他设想过无数种处理这份“同盟录”的方式。
最直接的,就是立刻将罪证整理成册,快马加鞭送往长安,交由陛下和三法司处置,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这是最符合他御史身份,也最符合大唐律法的做法。
可房遗爱,竟然要用这些足以让上百名官员人头落地的铁证,去威胁他们?
还要他们,当他的狗?
“总管这这万万不可啊!”马周急了,站起身,激动地说道,“这是公然的要挟朝廷命官!是知法犯法!若是传出去,您也会受到牵连的!”
“传出去?”房遗爱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谁传出去?他们吗?”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你觉得,这名单上的人,是希望这件事被捅到陛下面前,让他们满门抄斩呢?还是希望这件事,就烂在你我肚子里,他们只需要破点财,出点力,就能保住乌纱帽和身家性命?”
马周哑口无言。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纵容了这些罪臣?国法何在?公理何在?”马周依旧无法接受,这是对他价值观的巨大冲击。
“宾王啊宾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房遗爱叹了口气,耐著性子解释道。
“你告诉我,把他们全都杀了,对我们,对盐州,对陛下,有什么好处?”
“好处?”马周一愣,“惩治奸邪,匡扶正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好处!”
“狗屁!”房遗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把他们都杀了,关内道上百个官位空缺,谁来填?陛下要花多大的精力去重新安排人事?地方上会造成多大的动荡?”
“最关键的是,杀了他们,我们能得到什么?除了一个‘刚正不阿’的虚名,一文钱的好处都没有!”
“可要是不杀他们呢?”房遗爱身体前倾,眼中精光闪烁,“你想想,一群把柄被我攥在手里的地方官,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在关内道推行任何政策,都不会再有任何阻力!”
“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让他们打狗,他们不敢撵鸡!”
“盐政改革,清丈田亩,推广新盐所有之前被世家门阀掣肘的事情,都将一路绿灯!”
“我还能让他们,乖乖地把之前吞下去的民脂民膏,全都给我吐出来!用他们的钱,来建设我们的盐州!”
“你说,是把他们变成一群死人有用,还是把他们变成一群听话的狗,更有用?”
房遗爱的一番话,如同惊雷,在马周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非黑即白的价值观,在房遗爱这套赤裸裸的“实用主义”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从法理上讲,房遗爱是错的,大错特错。
但从实际效果上讲,房遗爱的做法,无疑是能将利益最大化的最佳选择。
杀人,只能泄一时之愤。
而诛心,却能驭人于无形。
“这这是驭下之术,非君子所为”马周挣扎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君子?”房遗爱笑了,“宾王,你看清楚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人?是一群为了利益,连谋逆这种事都敢干的豺狼!”
“跟豺狼,讲什么君子之道?你跟它讲仁义道德,它只会觉得你是个可以随便吃的傻子!”
“对付豺狼,就要比它更狠,更不择手段!就要用鞭子和锁链,把它抽怕了,锁住了,让它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我不是君子,从我自号‘烂泥’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当什么君子。”
“我只要结果,只要能让盐州富起来,让跟着我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让陛下的国库充盈起来,让我房家安安稳稳,谁管我用的是什么手段?”
房遗爱站起身,走到马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宾王,时代变了。光靠一腔热血和两袖清风,是救不了大唐的。”
“你是个能臣,也是个干吏。但你的眼界,还停留在朝堂的奏本和律法的条文里。”
“跟我干,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权谋,什么才叫真正的,为国为民。”
马周身体一震,抬起头,看着房遗爱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放荡不羁,却又深谋远虑。
他贪财好色,却又心怀天下。
他手段狠辣,却又目标明确。
这是一个真正的枭雄。
一个,能改变大局的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