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咔嚓。
整齐划一的机括声,像死神在一下下扳动自己的指骨。
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刺史府里每一个幸存者的耳朵。
房遗爱几乎是凭著在尸山血海里练出的本能,在听到第一个“咔嚓”声的瞬间,就扑了出去。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身边的武曌和马周死死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
“卧倒!”
“防箭!”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两个词。
下一息,死亡降临。
咻——咻——咻——
那不是箭雨。
那是扑面而来的一堵黑色铁墙。
几百支婴儿手臂粗的重弩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长街尽头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落。
它们的目标不是某一个人。
是整座刺史府前院。
无差别覆盖。
噗!噗!噗!噗!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刚才还在庆幸活下来的折冲府甲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坚固的木质廊柱,被重弩箭矢射中,直接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纷飞。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射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碎石四溅。
一个刚从尸堆里爬起来的校尉,还没站稳,胸口就被三支重弩同时贯穿。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往后飞出几米,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死死钉在公堂的门板上。
他瞪大眼睛,嘴里涌著血沫,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
这是战争。
是只有在攻城拔寨时才会动用的军国重器。
第一波箭雨过后,是短暂的死寂。
前院里,还能站着的甲士,已经不足三百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被射成筛子的尸体。血水混著脑浆,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我操”
程处默趴在一具尸体下面,半张脸都泡在血里。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脑子一片空白。
他打过架,砍过人,见过血。
可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不是厮杀。
这是屠宰。
“他娘的这是哪来的军队”柴令武躲在石狮子后面,声音都在发抖。
房遗爱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背后的伤口,在刚才扑倒的瞬间,彻底裂开。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敢晕。
这时候晕了,就真的死了。
他死死盯着钉在自己眼前不到半寸的青石板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黑色弩箭。
箭杆是铁桦木做的,入手极沉。
箭头是三棱破甲锥,淬著幽蓝的光。
箭羽的尾部,用朱砂烙著一个熟悉的暗红色印记。
左武卫。
又是左武卫!
骊山那批死士用的短弩,是左武卫旧库淘汰的货。
可眼前这些重弩,分明是左武卫现役的制式装备!而且看这规模,至少是一个整编的弩营!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栽赃陷害了。
这是真的有一支左武卫的精锐叛变了!
“咔嚓咔嚓”
长街尽头,第二轮机括上弦的声音再次响起。
催命的音符。
“都他娘的别愣著!”
房遗爱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找掩护!”
“躲进屋里去!”
“快!”
幸存的甲士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着公堂和两侧的厢房冲去。
可他们的速度,哪里快得过箭?
第二波箭雨,呼啸而至。
又是一阵密集的血肉撕裂声。
又有几十个甲士倒在冲向掩体的路上。
房遗爱拽著还没回过神的武曌和马周,连滚带爬地滚到公堂的门槛下。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咄”的一声,钉进他身后的门框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公子!”
武曌终于反应过来,她看着房遗爱背后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别管我!”房遗爱咬著牙,一把推开她。“死不了!”
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