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阳滋的后背依旧浸著一层未干的冷汗,贴身的中衣黏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冰凉的黏腻。
阿禾上前替她解下腰间的玉佩,又端来温热的蜜水,声音里压不住的狂喜:“公主!成了!陛下真的让您住在甘泉宫了!这可是连大公子都没有的恩宠啊!”
嬴阳滋接过铜杯,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蜜水,喉间的干涩稍稍缓解,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没有放松。
她抬眼看向殿外,甘泉宫的宫墙高耸,复道纵横,帷帐重重,看起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里的每一寸地砖下,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每一缕风里,都带着致命的危险。
嬴阳滋放下铜杯,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才刚刚踏进这漩涡里,一步都不能错。”
今天退出正殿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殿侧帷帐后一闪而过的内侍身影,那是赵高。
她和嬴政的所有对话,他应该都听了进去。
这个伺候了秦始皇二十多年的男人,靠着极致的谨慎和极致的多疑,从一个普通的内侍,爬到了中车府令的位置,成了嬴政晚年最信任的近臣。他对嬴政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嬴政的所有子女。
嬴阳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紧紧攥著那半块萧寒给的玉佩,望着北方的天空。
此刻,甘泉宫西侧的中车府令值房里,赵高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兰林殿的方向,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鸷的寒意。
嬴阳滋退去之后,他亲眼看着嬴政,那个一辈子多疑、一辈子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始皇帝,坐在御榻上,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的那股暖意,是他伺候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的。
甘泉宫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重重,别说普通的皇子公主,就算是位列三公的丞相李斯,没有嬴政的召见,都休想踏入半步。就连始皇帝最看重的长子扶苏,也从来没有获得过“住在甘泉宫随侍”的恩宠。
可现在,这个以前只会骄纵玩乐、撒泼撒娇的三公主嬴阳滋,居然住进了甘泉宫,成了能日夜随侍在始皇帝身边的人。
赵高缓缓转过身,走到案几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著嬴阳滋今天在正殿里说的每一句话。
先认错,不辩一字。
再言民间事,不涉朝堂争。
最后诉父女情,不邀半分功。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始皇帝的心坎上。
这绝对不是嬴阳滋自己能想出来的。
这个三公主生母早逝,嬴政从小就对她娇惯得很,养出了一身骄纵任性的脾气。眼里只有珠宝首饰、华服马车、宴饮玩乐,别说看秦国的律法、郡县的文书,就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更别说关心什么民间疾苦。
跑出去撒野玩了一趟,回来就突然变得知情达理,甚至能精准地拿捏住始皇帝的心思?
背后,一定有人在指点她。
而且这个指点她的人,不仅极其了解嬴政的性格和心思,还对朝堂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最让赵高心惊的地方。
他这辈子,能从一个罪臣之子,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对嬴政的绝对顺从和极致了解,另一样,就是对所有潜在威胁的极致敏感。
他的全部权力,都来自于嬴政的信任。他是嬴政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唯一能随时见到嬴政、能影响嬴政决断的人。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自信可以掌控大秦的根基。
可现在,嬴阳滋突然住进了甘泉宫,能日夜随侍在嬴政身边,毕竟血脉相连,她是始皇帝的亲生骨肉。
赵高越想越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嬴阳滋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长公子扶苏虽然和始皇帝政见不合,但心思淳厚,不可能想出通过一个公主来接近嬴政。
是蒙恬?也不对。蒙恬虽然和扶苏走得极近,但一向不屑于用这种后宫的手段,也没有这个头脑。
那到底是谁?
赵高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寒意越来越重。不管这个人是谁,敢打乱他的布局,他都绝对不会放过。
嬴阳滋在上郡的这段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是谁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
“来人。”赵高的声音,阴柔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躬身的内侍,头埋得极低:“令君。”
“去公子胡亥府里通报。”赵高缓缓开口,“让他在府里等著,我晚上要见他。”
“诺。”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赵高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咸阳宫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