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站在沙盘前没动。他的影子横在土堆垒成的咸阳城上,比白日里更长,也更沉。自昨日画下那道连接弧线后,他便很少说话,只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沙盘,仿佛怕那条线会自己消失。
“你该歇了。”萧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扶苏没回头。“我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你不肯让自己停下来。”萧寒站起身,走到案边倒了一碗水递过去,“你想的是咸阳那边会不会有回信,是不是有人已经把话递到了皇帝耳边?”
扶苏接过碗,手指在陶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口喝了一口。“淳于越肯回信,王绾那边也有动静,说明路通了。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安。”
“因为你知道,赵高不会坐视不管。”萧寒接过空碗,放回案角。
“他若真要阻我,早在我们刚到北疆时就动手了。”扶苏转身面对他,“可那时他不动,现在反而可能动——正说明他怕了。怕我们做的事传出去,怕民心归附,怕朝中大臣开始另眼相看。”
萧寒点头。“所以你不只是不安,你是知道风暴要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帐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名巡哨骑兵探身进来,抱拳行礼:“报!西北三十里外发现两名陌生商旅,形迹可疑,已按令驱离。”
萧寒眉头微动。“何时发现的?”
“约半个时辰前,天刚黑透。”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西北方,沿盐道南下。”
“贩什么?”
“说是运盐,但货篓轻得很,里面除了几块粗盐砖,还有干粮、空白竹简,甚至带了炭笔和油布。”
萧寒眼神一凝。
扶苏立刻追问:“可查问过身份?”
“自称陇西小贩,常年走边市,但这片区域向来少有盐商经过,且二人言语含糊,不肯说出具体村落。末将恐生变故,未敢久留,依规令其即刻离开。
“有没有强行搜查?”
“没有。他们虽可疑,但无明证,若强搜反落人口实。”
萧寒摆手。“做得对。你先下去,加派双岗轮巡,尤其注意夜间靠近主营十里内的动静。”
“诺!”骑兵退下,帘子落下。
帐内重归安静,但气氛已不一样。
扶苏盯着地面,声音压低:“又是商人?前五日已有三起类似情形,都是打着贩货名义靠近营地,问起便支吾其词。你说会不会是巧合?”
萧寒没答,而是转身走向文书架,抽出一本薄册翻开。那是近日出入登记簿,每一页都记录著进出主营人员的姓名、籍贯、事由、所携物品及查验官印。他快速翻页,指节在几处名字上划过。
“五日内,三批‘商人’。”他逐条念出,“第一批:自称陈仓铁器贩,欲购军余废甲;第二批:关中草药客,称闻北疆疫病流行,特来售药;第三批:便是刚才这两人,盐商。”
扶苏走近几步,看着那几行字。“这些人,都没进主营?”
“都没有。全被拦在外围哨卡,查验后驱离。”
“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接连出现?”
“因为我们刚刚打通了与朝中的联络。”萧寒合上册子,走到沙盘旁,指尖点在通往咸阳的主道上,“上一章我们送出书信,十日后陆续收到回音,其中一封提到‘陛下偶问北疆麦熟否’。这消息传回去,只会有一个地方的人最坐不住。”
“赵高。”扶苏脱口而出。
“正是。”萧寒目光沉下,“他原本以为你被贬至此,孤立无援,只需封锁消息,便可让你永无翻身之日。可如今你不仅稳住了脚跟,还垦田修渠、安民兴市,连博士、丞相都开始回应你的书信——这意味着你在朝中有了声音。而声音,是最可怕的武器。”
扶苏沉默。
“所以他慌了。”萧寒继续道,“他不能再等,不能再靠谣言慢慢侵蚀始皇的心意。他必须亲自派人来查,看看你到底做了什么,有多少人支持你,是否真的结交豪强、私聚死士——这些,都可以成为他下一步进谗的弹药。”
扶苏咬牙。“那就让他查!我们所做之事,件件光明正大,不怕人看!”
“可问题是,他们不是来看的。”萧寒摇头,“他们是来‘找’的。找能把好事说成坏事的由头。比如那些空白竹简——你以为真是用来记账的?若被人拍下你与地方豪族密谈的画面,抄录成文带回咸阳,再添油加醋一句‘公子夜集死士,共谋大计’,你说,始皇年迈多疑,能不信?”
扶苏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