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坝的村民陆续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手腕上的指印,青紫的,有的左腕,有的右腕,有的双手都有。不疼,不痒,洗不掉。方医生用仪器测,指印里有门的气,浓度比封井前更高。门在利用梦进食,它吃不了糖浆了,水泥封了井,糖浆喂不进去了,它改吃梦。几百万人做梦,魂在梦里走到井边,被门的手抓住,拉进井里,吃一口。魂少了一缕,人不会死,但会忘事,会发呆,会站在路口想不起自己要去哪儿。
省城自来水厂的检测仪没报警,水里的毒没超标。门不往下毒了,改往上毒,往梦里毒。陆副秘书长打电话来时声音在抖。“白老板,省城医院收治了三十多个病人,症状相同,手腕上有青紫色指印,记忆力严重减退。”白慕林握著话筒,没说话。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泥裂缝里。裂缝比昨天宽了,能伸进两根手指。他摸到了门的手,凉的,硬的,骨感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没破,留下一道白印。
“门,你饿了?”
门的手缩回去了。它在井底,用指甲抠著门框,抠出一道一道白印,在写字。白慕林把手电筒塞进裂缝里,光柱照到门框上,看见新刻的字——“糖。”门想吃糖。不吃魂,魂不顶饿,越吃越饿。糖才顶饿,甜的,能顶一阵。白慕林从灶台上端来那锅凉了的糖浆,用勺子舀了一勺,倒进裂缝里。糖浆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门缝边缘,被门吸了。它安静了,不抠了。魂在梦里的井边,门不拉它们了。它们站在井边,看着那盏歪灯笼在风里转,看了几分钟,醒了。手腕上的指印淡了。
小宝这几天一直在咳。不是咳血,是咳糖浆。她咳出来的痰是甜的,黏的,透明的,和锅里的糖浆一模一样。方医生用听诊器听她的肺,湿罗音消失了,肺里的门的气被咳出来了。但她咳出来的不是气,是糖浆,门在她体内把气转化成了糖,甜的,能喂门。她咳一碗,白慕林倒进井里,门吃了,饱一顿。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替门熬糖。
林小满蹲在床边,看着她咳。他把铜戒指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戒指上还沾着她的体温。他用红绳在戒指外面又缠了一圈,系紧,套在自己手指上。戒指在他手上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替小宝咳糖,用自己残存的魂在她肺里搅,把门的气搅成糖浆,好咳出来。林正还堵著门。
河神娘娘站在干涸的湖底,用手摸著太虚树枯死的根。根脆了,一碰就碎。她在黑暗中用耳朵听着井口的动静,听见白慕林喂门的声音,听见小宝咳糖的声音,听见林小满戒指亮暗的声音。她蹲下来,用手扒湖底的淤泥,扒出一个坑,坑里有水,清的,甜的,是地下水,从井壁裂缝渗过来的。她用双手捧著水,走到铜门前,把水浇在太虚树根上。根吸了水,亮了一下,又暗了。它在等她浇下一捧,她不停地浇,水不停地渗。
孙苗这几天一直蹲在水泥裂缝旁边,手里拿着那截泡在酒精里的枣树根。根在酒精里不扭了,死了。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水泥裂缝上,根在裂缝边缘放了半天,干透了,硬了,像一根干柴。她把它扔了。水泥封住了根的路,它进不去了,出不来了。它被封在土里,被埋在地下,和门一起。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亮着,黑猫紫眼睛在眨。他蹲在石墩上,眼睛盯着水泥井沿上那盏写着“白七”的歪灯笼。灯在风里转,光在晃。他看见光里有一个影子,很大,很黑,是门的手,从井底伸上来,透过水泥裂缝,透过光,搭在灯笼上。它在摸那盏灯。他在光里看见了那只手。他的脸吓白了。
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看见了王念林蹲在石墩上发抖。他也看见了那只手,惨白的,细长的,指甲很长。它搭在灯笼上,轻轻摸著,像在摸一只猫。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光里,握住了那只手。门的手,凉的,硬的,骨感的。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在写字——“灯。好看。”
白慕林松开手,门的手缩回去了。它退到井底,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灯笼的影像在瞳孔里亮着。它记住了灯的轮廓、颜色、转动的方向和频率。它在复习,等灯灭了,它还可以在心里点一盏,用它仅有的一点魂力,点亮一盏别人看不见的灯。
大坝合龙后的第三十天,清溪河彻底枯竭了。河床干得裂开了,缝隙里没有水,只有干泥和鱼骨头。风把鱼骨头吹得满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