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站在他旁边,脖子上围着那条灰围巾。她从昏迷中醒来后身体一直很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方医生说她肝上的炎症还没完全消退,门的气在肝里留了一块疤,硬硬的,像煮熟的鸡蛋清。她用手摸自己的右肋,能摸到那块疤。她不疼,只是痒。
林小满蹲在井边,把耳朵贴著水泥壳。裂缝里还有气渗出来,淡了,细了,像游丝。门被烫伤后,又用糖浆糊住,元气大伤,连喘气都没力气了。他听着门微弱的呼吸,好像在说“水”。它在喊渴。水泥封了井,根断了水,上游的坝还没建,河还没断。它渴了。
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走到井边,蹲下来,把糖浆倒进裂缝里。糖浆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门缝边缘。门尝到了甜,不喊渴了,安静了。白慕林在喂它,用糖浆续命。他不能让门死。门死了,井就塌了,清溪镇的地基就空了。他也不能让门活。门活了,缝会撑大,气会涌出。他只能让它病著,半死不活地吊著。
上游的坝一天天在长高。岳工程师每天用对讲机指挥施工,声音从峡谷里传出来,被山壁弹回来,在清溪镇的上空回荡。小宝站在桥头,听见远处传来爆破声,闷的,沉的,像打雷。她在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十声的时候,停了。她知道那是坝基在爆破,石头被炸开,露出新鲜的岩石面,等著被浇上混凝土。太虚树上的右眼盯着上游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峡谷口扬起的尘土。树在感受河水的流速,它在一天天变慢。水少了,树根吸不到水了。
河神娘娘在湖底也感觉到了水位的变化。湖在缩小,水面在下降,铜门露出了一截。她用手摸著露出来的铜门,上面刻着河神娘娘自己生前刻的画——桥,灯笼,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被风吹得脸花了,看不清眉眼。
孙苗从根包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根包里的水位下降了,枣树根吸不到水,开始萎缩。她用刀割了一段萎缩的根须,放在酒精里泡著。根须在酒精里扭了几下,不动了。它在脱水,像一条被晒干的蚯蚓。她盯着那段根须,想等它活过来,再扭,再看。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黑猫紫眼睛在眨。他盯着上游的方向,看着那条被大坝截断的河流,眼看着它就快断了。
水泥大坝在第七十天合龙了。最后一车混凝土浇进坝顶的缺口,岳工程师站在坝上,用对讲机喊了一声“合龙”。推土机停了,挖掘机停了,自卸车熄火了。清溪河在上游被拦腰截断,水不再往下流了。河床在下游慢慢变浅,石头露出了水面,鱼在浅水里蹦,挣扎着往深水区游。水越来越少,鱼搁浅了,死在河滩上,肚皮朝天,眼睛瞪着天空。
小宝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浑的,黄的,带着泥沙。她喝了一口,不甜了。门的气被水泥大坝挡住了,毒不往下渗了,甜味也没有了。清溪河从源头被切断了。太虚树根吸不到水了,叶子黄了,从树冠开始黄,往下蔓延。树干上的右眼干涩,疼,淌泪。泪滴在干裂的河床上,被土吸了,没滋润到根。树在渴。
河神娘娘在湖底感觉到了水位的急剧下降。湖快干了,水面退到了铜门以下。她从湖底站起来,水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走到铜门前,推开铜门,门后是太虚树的根,灰的,老的,皱的。根也干了,一碰就碎。她用手摸了摸根,碎了,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了。她站在干涸的湖底,右眼瞎了,左眼也瞎了,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变了,空了,没有水了。
井底的门在干涸。水断了,气也断了,门在窒息,在黑暗中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人。白慕林蹲在井口,把耳朵贴著水泥壳,听见了门在喊。它在喊一个字——“水。”他用糖浆喂它,糖浆是甜的,能解渴,顶一阵。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在电话线里失真了,像隔着一堵墙。“白老板,省城水厂的水质检测仪不报警了。门的气断了,省城的水安全了。”
白慕林把听筒放下,没挂。他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锅里的糖浆凉了,凝固了,硬了,脆了。他用铲子铲了一块,放进嘴里。嚼著,硬的,脆的,不甜了。清溪河的水断了,糖浆不甜了。他熬了一辈子糖,头一次熬出不甜的糖。
天黑了,小宝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都亮着。她提着那盏写着“白七”的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