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把那份传真放在灶台上,锅里的糖浆溅了几滴在上面,模糊了最后几行字。他看不清建议内容了。反正也不会照做。
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井壁的刻痕上取下来,戴回手指上。戒指薄了,小了,“守门”两个字几乎磨平了。他用红绳在戒指外面又缠了一圈,系紧。戒指在他手上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告诉他,井壁的裂缝又扩大了一点,毒渗得更多了,省城自来水厂的检测仪又开始报警了。他用手指掐住戒指,不让它闪。
夜里,小宝在井口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井底的门不摇了,不哭了,不喘气了。它在睡,围巾堵住了它的嘴。赵霜织了几十年的围巾,最后一段堵在井壁的裂缝里,一段在根包里,一段在井底,一段在白慕林脖子上。她用耳朵贴在铁板上,听门呼吸。门在梦里吃糖葫芦,赵霜亲手递过去的,一串,红红的,亮的。门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走到井边,蹲下来,把右眼贴在铁板上。瞎了,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井底的光。门在发光,琥珀色的,和太虚树右眼一模一样的颜色。门在学树,用自己残余的魂在黑暗中造了一颗假的右眼,挂在井壁上,替自己看着井口。她把手按在铁板上,门在发热,烧得厉害,炎症还没消。她用指甲抠铁板上的焊点,焊点锈了,松了,铁板翘起更大的角。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井壁,湿的,滑的,门的气在烧。
白慕林从铺子里端出一锅新熬的糖浆,浇在铁板上。糖浆是烫的,甜的,顺着铁板边缘往下淌,淌到围巾堵住的裂缝里,凝固了,把围巾封在里面。糖浆和围巾合在一起,成了一块琥珀,堵在裂缝口。门在里面,闻著糖浆的甜味,安静了。它在等,等糖化了,围巾烂了,缝再裂。它不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林小满走到井边,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两个死结,扯了扯,结实。白慕林看着他,没说话。小宝蹲在井边,把手指上的红绳解下来,系在林小满手腕上。蝴蝶结,系得紧。
“林叔叔,绳子不够长。到了井底,如果听不见你的声音,我们拉三下绳子,你敲三下井壁。”
林小满点了点头,嘴里叼着手电筒,翻身下井。手电筒光在黑暗中乱晃,井壁上的名字在他的光柱中依次亮起。林德昭、林正清、林守仁、林守义、林守正,一个个名字往后赶,像倒放的胶片。他咬著电筒的牙根酸了,口水顺着电筒往下流,滴在井壁上,甜的。门在下面闻到了,醒了。
李杜的诗歌,古罗马的地理,这里都不是。但江南的春雨,晋北的朔风,这里也没有。井壁上开始冒水珠,不是地下水,是门的气凝成的,甜的,黏的,拉丝。他用手抹了一把,甩掉,继续下。
绳子在井口被石头磨得吱吱响,刘嫂搓的麻线一根一根被磨断。绳在散,他在下。井底的水面在反光,黑,亮,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踩到了水底,硬的,石板。门的上面。他解下腰间的绳子,系在石板的缝隙里,系紧,拉了拉,石板纹丝不动。他在门上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刻着字——黄泉之门,林家守。
顺着刻痕往下摸,摸到了缝隙,门缝,手指宽。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凉的,甜的,腐的腐烂的甜,和记忆中一样。他把手指伸进门缝,摸到了东西,软的,湿的,会动。舌头,门的舌头。它在舔他的手指,像婴儿吮吸母亲的乳头。他没缩,让它舔,舌头的倒刺刮破了他的指腹,血渗出来,被门吸了。门尝到了林家的血,甜的,和几十年前林守正的血一样。它用舌头卷住他的手指,往里拉。他不挣,让它拉。手指进去了,手掌进去了,手腕进去了。整条手臂被门吞了一半。白慕林在井口拉绳子,三下,门吃人了,快拉。林小满的手被门紧紧含住,门不松,绳不断。他用另一只手掏出匕首,扎在门缝边缘的舌根上。舌头缩回去了,松了他的手臂。他把手臂从门缝里抽出来,皮没破,骨头疼。他蹲在门上面,大口喘气,手电筒掉在地上了,滚到门缝边,光从门缝漏进去,照亮了门后的黑暗。他看见了一只手,不是门的,是人的,惨白的,细长的,指甲很长。它缩在门后黑暗里,在躲光。
林小满趴下来,把脸贴著石板,从门缝里往里看。那只手在抖,指甲抠著门框,抠出一道一道白印。他认出那枚戒指了,铜的,磨得锃亮,守门。林正的手,只剩手了,胳膊没了,身体没了。手还在门缝里,还戴着戒指,还堵著门。
“林正。”门缝里的手不抖了,停住了,等他说话。“林正,你手还在,戒指还在。门还堵著。你没白守。”
那只手慢慢伸过来,从门缝里伸出来,摸到了他的手。冰凉,骨感,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林正在写字,用指甲,一笔一划,笔画深,疼,但他没缩。林正写——“水甜。不苦。”手缩回去了,退到门缝后面,在黑暗中等著,等下一任守门人下来。它会再伸出手,写字。永远不会有人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