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林正的右手
    林正的手在门缝后面等了不知多少年。指甲抠在门框上,抠出一道道白印,浅的,深的,横的,竖的,像在记数。它在数日子,从门关上的那天开始数。数到第一百年的时候指甲断了,又长出来了;数到第二百年的指甲变厚了,变黄了,像老树皮;第三百年的指甲不长了,磨秃了,指尖磨出了骨头。它还在抠,用秃了的指尖在门框上划,划不出印了,门框上全是旧痕。它在用手感记数。林小满把手伸进门缝,摸到了那只手,凉的,硬的,骨头。骨头还能动。他握住了,它回握了,很轻,怕握碎了他。

    “林正,我拉你出来。”

    那只手不动了。它在想,能不能出来?手在门缝里卡了几百年,肉烂了,筋断了,只剩骨头连着关节。骨头被门缝夹住,卡在石头和邪物的嘴之间,拔不出来。它试过,疼,骨头裂了,又长上了。

    白慕林在井口拉了三下绳子。林小满腰间的绳子绷紧了,在往上拉他。他松开了林正的手,手缩回去了,退到门缝后面。他在黑暗中听见手指甲在石头上的声音,嗤——嗤——嗤——林正在写字,一笔一划,很深。他把手电筒照进门缝,光柱扫过门框上的旧痕,看见新刻的字——“走。别回头。”

    林小满被绳子拉上去了。他的手电筒还掉在井底,滚到门缝边,光从门缝漏进去,照出一小片黑暗。门后的东西在光里现了形——不是手,是很多手,惨白的,细长的,指甲有长有短,挤在门缝后面,像一笼待宰的鸡。它们在挤,在争先恐后地往门缝靠。最前面的是林正的,骨头,秃了,后面的是别人的,有肉,有指甲,有皮肤。

    省城自来水厂的检测仪又报警了。林小满在井底的时候,门缝被他撑大了一指,气从门缝涌出的量翻了一倍,毒在井壁裂缝里加速扩散,下游的梦浓度激增。方医生从王家坝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在抖,说村里人又开始做梦了。梦见清溪镇,梦见桥头那八盏歪灯笼,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梦里有人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说甜。醒来嘴里是甜的,手心里攥著一颗枣核,是枣核,王家坝的枣。

    白慕林蹲在灶台边,锅里的糖浆熬糊了。他关了火,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用铲子刮,刮下来的炭是苦的。他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苦味在舌根化开,后味回甘,清溪河的甜,从苦里渗出来的。他用这把炭灰抹在井壁的裂缝上,灰是苦的,吸了毒,毒不往外渗了。门在井底尝到了苦味,咳嗽了几声,喷出的气都是苦的。

    小宝把手伸进井里,摸到了绳子。绳子被林小满系在石板缝隙里,没解。她拉了拉,绳子绷紧了,石板纹丝不动。她把绳子解开,拉上来,绳子头上沾著林正手骨上的骨粉,白的,细的,像面粉。她用舌尖舔了一点,没味道,骨头粉,不甜不苦不涩,林正把自己所有的味道都磨净了,为了不让门尝到。

    孙苗在根包里找到了林正的另外半只手。不是在门缝里,是在根包内壁上长出来的。枣树根把林正手骨的碎屑从井底吸上来,织进根须里,在根包的墙上长出一只手的浮雕,骨节分明,指甲齐全。她用手摸了摸,浮雕是软的,温的,有脉搏。林正还活着,在根城里,在枣树根里,在清溪镇的泥土里。她用刀把浮雕从根包墙上割下来,捧在手心里,跑出根包,放在太虚树根旁边,和林正的头骨、下颌骨、指骨并排。手在骨头旁边亮着,五指张开,像在打招呼。

    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走到太虚树根旁边,蹲下来,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手指是凉的,掌心的温度却让她依稀记起当年冥婚那晚,有人牵过她的手。那只手引领她走过铺着红纸的石板路,过桥,过河,进铜门,进湖底,进黄泉之门的门缝。她散尽前最后忆起的触感,就是那只手。

    白慕林把肺里的那团阴影咳出来一小块,吐在手心里,黑的,软的,像炭。他用手指捻了捻,炭碎了,粉末里有门的气味。他用纸包好,塞进灶台的砖缝里。方医生用便携x光机又拍了一张胸片,左肺下叶的阴影小了,边缘清晰了。门的气被他咳出来了,肺里干净了一点。他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气在肺里会生病,咳出来会传染别人,他用纸包好塞进砖缝,等它自己灭。

    林小满把绳子和铁钩伸进井底,把手电筒捞上来。手电筒灭了,泡在水里,电池烂了,灯泡碎了。他换上新电池,新灯泡,亮了。光柱照进井底,照到门缝边缘,照到林正的手骨。手骨还在,卡在门缝里,五个指头张开,像是在等最后一握。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纸又破了,糊了又破,破了又糊。孩子蹲在石墩上,把自己糊的第十八盏方灯笼挂在最高的位置。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的传真,纸上压了红色大印——省疫情防控指挥部公告:清溪镇及下游区域即日起实施封控管理,所有人员不得进出。原因是地下水污染,污染等级定为二级,建议孕妇及儿童不要饮用生水,煮熟可降低污染物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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