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井底的记忆
    围巾碎片和照片碎片在水面上漂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沉下去了。不是自己沉的,是被门吸下去的。门在井底,用气搅动水面,漩涡卷著碎片往下坠,穿过石板炸开的裂缝,落在门缝旁边。白慕林蹲在井口,把手伸进水里,摸不到,太深了。他用竹竿探,竹竿不够长,用绳子系著铁钩探,钩到了东西。拉上来一看,是围巾的一角,灰的,起球的,毛线散了。上面还有半截照片,赵霜的眼睛,一只,黑白的,亮晶晶的,看着他。他把围巾角和照片碎片贴在胸口,用体温暖著。

    小宝趴在他旁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凉的,甜的,门的气淡了。门不哭了,眼泪流干了,在井底喘着气,一下一下,很轻,像婴儿打嗝。她用指甲抠铁板边缘的焊点,焊点锈了,松了,铁板翘起更大的角,能伸进一只手掌了。她把手掌伸进去,摸到了井壁的石块,湿的,滑的,青苔厚。她用指甲抠青苔,抠下来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甜的清溪河的甜味,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和以前一样,和爷爷在时一样。

    “白七叔叔,井壁有字。”她把手指伸进青苔下面的刻痕里。一笔一划,很深,“林”字,林家祖先刻的。往下摸,又摸到一个字,“守”。再往下,“门”。整面井壁从上到下都刻满了林家人的名字,一代一代,从林德昭到林守正,几百年,几十代人,把名字刻在井壁上,怕自己忘了,怕后人不知道谁在这儿守过。

    白慕林用手电筒照着井壁,光柱扫过那些刻痕,名字在光里反着白。林德昭,林德明,林德正,林守仁,林守义,林守正。爷爷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河神娘娘,冥婚之约,守门人妻。”爷爷把河神娘娘的名字刻在自己名字旁边,用朱砂描过,红了,没褪。门在井底看见了,在哭。

    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按在井壁爷爷名字的刻痕上。戒指卡进刻痕里,不大不小,刚好嵌住。他用红绳把戒指缠在井壁的凸起石棱上,系紧蝴蝶结。戒指在石壁上亮着,林正在替爷爷站在井壁上看着门,不下来了。

    白慕林从铺子里拿出那把旧菜刀,蹲在井边,用刀背敲铁板。当当当,三下,门在摇铃,叮当叮当,三下。他们在对话,用声音,用节奏,用守了几百年的老暗号。门问,谁来了?白慕林敲四下——守门人。门摇五下——哪个守门人?白慕林敲六下——林家的,最后一代。门摇了七下,停了。它在想,最后一代,以后没人守门了。门会永远关着,还是永远开着?它想了几百年,没想明白。

    孙苗在根城里找到了赵霜的围巾剩下的部分。不是从井里捞的,是从根包的内壁上长出来的。枣树根把围巾的毛线纤维从井底吸上来,织进根须的缝隙里,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和根须缠在一起。她用指甲抠,抠出来一截,拉不动,根须缠得太紧了。她用小刀割,割断了根须,把围巾从根包里抽出来。一大截,还带着赵霜的体温。

    白慕林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短的,只能围一圈,以前要围三圈。他把短围巾塞进衣领里,紧了。围巾上有赵霜的味道,几十年了,早就没了,但根城替她存著,在下游的土里,在枣树根的纤维里,在林正骨头的缝隙里。他摸著围巾,毛线在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虚树上的右眼闭了。不是瞎了,是困了。树在睡觉,用仅存的一点体力在黑暗中做梦。梦里它年轻时的样子,枝叶茂盛,树干上沁出水珠,甜的。河神娘娘站在树下,右眼没瞎,左眼没瞎,两只眼睛都亮着。她在笑,用年轻的脸对着树,树记住了这一幕,闭着眼睛复习。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纸破了,他用新纸糊了,黑猫蓝眼睛描过一遍,会眨,眨得慢。他蹲在石墩上,看着河面,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他看见下游有人走过来,很多,看不清脸。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人还在,近了,走到桥头,上了桥,走过他身边。他闻到了甜味,清溪河的甜味,从魂身上散发出来,浓的,呛的。魂在下游喝了毒水,做梦,梦游到清溪镇,上桥,过河,进根包,下井。魂被门吃了,不回来了。他数着魂的个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不敢数了,跑回铺子里,躲在灶台下面,捂著耳朵,不看,不听。

    井壁的裂缝又扩大了。白慕林用手电筒照着裂缝,光柱透过去,照到井底的岩石层。岩石裂开了,地下水从裂缝渗出来,不是清的,是黑的,毒的。门在放毒,用自己身体里的脓水,顺着岩石裂缝往上渗,渗到井壁,渗到铁板,渗到根包,渗到河滩,渗到河里。省城几百万人在喝毒水,做梦,魂出窍,走到清溪镇,下井,被门吃。白慕林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塞进裂缝里。短围巾不够长,缝太深,塞不到底。他用菜刀把围巾切成几段,一段一段塞进去,塞到缝的最深处。围巾堵住了裂缝,水不漏了。

    小宝在井口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井底的门不摇了,不哭了,不喘气了。它在睡,围巾堵住了它的嘴。赵霜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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