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眼睛当年被无渊挖了,埋在清溪河底,烂了,化了,被太虚树的根吸了。根记住了眼睛的形状,记住了它的颜色,记住了它眨动时睫毛扫过空气的弧度。树在复刻,用根的记忆,用河神娘娘散尽前留给它的执念。左眼回来了,但看不清。瞳孔是散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它在等,等右眼回来,等两只眼睛都齐全了,就能看见河神娘娘生前见过的一切——河怎么流,水怎么甜,树怎么长,人怎么活。
白慕林站在树后面,用手指轻轻拨开树叶,露出一截树枝上悬挂的一颗水珠。水珠里映着铜门、桥、灯笼、铺子,还有小宝蹲在树下的背影。太虚树在用河神娘娘左眼残余的光感,替她铭记着清溪镇每一个角落。
“小宝,树在替你记。你记不住的,它帮你记。”
小宝站起来,看着那只眼睛。眼睛又眨了一下,瞳孔里映出她的脸,清的,亮的,比她本人更清晰。树记得她十岁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红棉袄,蹲在河边放纸船。那些记忆小宝自己都快忘了。
刘嫂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圆。她走到树前,舀了一个汤圆举到那只眼睛前面。“河神娘娘,吃汤圆。”眼睛看着汤圆,眨了一下,没吃。它看的是刘嫂的手,指节变形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泥。刘嫂老了,太虚树记下了。
那天夜里,小宝钻进铜门。门开着,水从门后涌出来,清亮的,甜的。她逆着水流往里走,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脖子。她游到湖中心,那棵玉白色的太虚树还在,树干上挂著一颗果子,不是红的,是金的,亮晶晶的。她游过去,摘下果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湖水里,湖水更甜了。
湖底有光,金黄色的,从最深处透上来。她潜下去,看见一个人影。白裙子,长头发,闭着眼睛。河神娘娘。她散尽了,但魂还在,在湖底,在太虚树的根最深的地方,被根须缠着,守着最后一点执念。
小宝游过去,把果子掰了一半,塞进河神娘娘嘴里。她的嘴唇动了,嚼了,咽下去了,眼皮动了,睁开了。左眼是金的,右眼是空的。她的右眼还没回来。
“小宝,我的右眼呢?”
小宝指著上游。“在清溪镇,太虚树的树干上,长出来了。但看不清,它在等右眼回来。”
河神娘娘从湖底坐起来,水从她身上滑落,不沾一滴。她拉着小宝的手,往上游。两个人从铜门里走出来,站在清溪镇的河滩上。
河神娘娘走到太虚树前面,看着那只左眼。左眼看着她,瞳孔亮了,浓雾一般的浑浊渐渐散去。它认得主人,它等了不知多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摸到了树皮粗糙的纹路,摸到了自己当年被挖走眼睛时留下的伤疤。
“小宝,我的右眼在哪儿?”
小宝摇头。“不知道。也许在河底,也许在下游,也许在无渊的肚子里。”
河神娘娘的右眼当年被无渊挖走,无渊死了,右眼烂在它胃里,被太虚树的根吸了,但吸的只是养分,不是眼睛的形状。树记得左眼,不记得右眼。右眼的记忆只有无渊消化它时胃酸翻涌的黑暗。
天快亮的时候,河神娘娘沉进了湖底,回到太虚树根缠绕的深处。她要在那儿等,等右眼回来,等两只眼睛都齐全了,等看清这个她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清溪镇。
刘嫂的眼睛也出了毛病。不是突然的,是慢慢坏的。先是怕光,白天得戴墨镜;然后是看不清近处的东西,汤圆盛在碗里,她伸手去端,端到了碗沿,汤洒了一手;最后是颜色也辨不出了,红的看成绿的,绿的看成灰的。方医生给她做了检查,白内障,拖得太久了,已经成熟了,必须做手术。刘嫂说县医院太远,不想去。小宝说她陪她去。她说怕。小宝说不怕。她攥着衣角,没有应。她怕的不是手术,是怕自己从手术台上下来,再也回不到清溪镇。
白慕林把锅里的糖浆倒进碗里,端给刘嫂。“喝了。甜的。喝完去做手术。”刘嫂接过来,喝了,甜的,眼泪掉在碗里,和糖浆混在一起,更甜了。
小宝陪她去了省城。手术很顺利,二十分钟就完成了,换了人工晶体。第二天拆了纱布,刘嫂睁开眼,看见了小宝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确认是真的。“小宝,你瘦了。”小宝握住她的手。“没瘦,是您眼睛好了,看得清楚了。”手术费是白慕林出的,攒了不知多久的钢镚儿,从锅底刮下来的糖渣、架子上卖剩的糖葫芦、风干了也不舍得扔的山楂串。他把铁盒子里的钱全倒出来,不够,又找省城的陆副秘书长借了一笔。陆副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