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双灯
    小宝描完铜门画的第二天,王家坝的人打来电话。那棵黑树枯了。不是慢慢枯的,是一夜之间。叶子落尽,枝干干裂,树皮剥落,露出了树干里面的东西——不是木心,是空的。树干里有一个洞,洞壁上挂著一盏灯笼,红纸,黑猫,绿眼睛,和清溪镇桥头那盏一模一样。灯亮着,没灭。黑树枯了,灯还亮着,像有人在里面守着。

    方医生蹲在树洞前面,把手伸进去,取下灯笼。灯是温的,纸是新糊的,竹篾是新削的,浆糊还没干透。谁糊的?洞里没有人,没有魂,没有手印。灯自己糊的,树用最后一点力气糊的,河神娘娘散尽前教过它,扎纸人,糊灯笼,刻铜画。它学会了,临死前糊了一盏,挂在心腔里,等人来取。

    方医生把灯笼捧在手里,坐车到了清溪镇。小宝站在桥头,接过灯笼,挂在桥头最高的柱子上,和白慕林糊的那盏并排。两盏灯笼,一盏歪,一盏更歪,歪歪扭扭的,像两个歪嘴的人在笑。风吹过来,两盏一起转,黑猫一起眨眼。

    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抬头看着那两盏灯笼。“河神娘娘糊的。”

    小宝摇摇头。“不是。是黑树糊的。河神娘娘教过它。它学会了。”白慕林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种子。从孙苗肚子里取出来的那棵小树,还没种,一直在他口袋里放著。种子壳裂了,芽钻出来了,嫩绿的,细得像针。他把种子埋在桥头,浇了一碗河水。水是甜的,芽吸了水,根扎进土里,一夜之间蹿到膝盖高。

    两盏灯笼,三棵树。清溪镇的太虚树,河滩上的太虚树,桥头的太虚树。三棵同根,一棵在清溪镇的河底扎着,一棵在下游的铜门旁边站着,一棵在桥头的种子壳里挣出来。小宝坐在桥头,看着那三棵树,看着那两盏灯笼,看着那条发著金光的河。

    孙苗的肚子平了。树根从她体内抽走了,缠在心脏上那根细丝还在。太虚树要记住她,用这根丝记住。她的心跳传进树根里,树根跟着跳,一下一下,像两个心脏并排躺着。

    王念林蹲在桥头的石墩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两盏灯笼。灯在风里转,黑猫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他在数,一只猫,两只猫,三只猫;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没那么多,但他数出三盏来。第三盏在他心里,小宝的灯,从门后带出来的,从树心里剥出来的,从黑树的树洞里取出来的。挂在他心里,亮着,风吹不灭。

    老孙头在纸扎店里锯木头。新木头,松木的,陈建国上次送来的还剩几根。他在做匾,纸扎店那块匾,老孙头刻的,原先那块被水泡烂了,字花了。他重新刻,还是那两个字——纸扎。刻完了,刷上红漆,字描金,挂在门楣上。

    陈建国开着那辆破皮卡来了。车斗里装着一筐山楂,新摘的,红的,亮的,酸里带着一丝泥腥味。他把山楂卸在铺子门口,“白老板,山楂。今年的新果,你尝尝。”

    白慕林从筐里取了一颗,咬了一口。酸,涩,后味才回甘。今年雨水少,山楂酸,但酸过后嘴里会回甜,像清溪河的水。他把山楂串成串,浇上糖浆,插在架子上。

    陈建国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放在桥头的石墩上。他蹲在石墩旁边,看着那串糖葫芦,没说话。他女儿没来过清溪镇,没见过太虚树,没见过铜门,没见过发光的河。但她梦见过,梦见桥头挂著一盏歪灯笼,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等她。她等到了。老头的糖葫芦还在架子上插著,山楂是新的,糖浆是刚熬的,脆的,甜的。

    陈建国站起来,把那串糖葫芦从石墩上取下来,放进嘴里。酸的,甜的,脆的。他嚼著,眼泪掉下来了。“女儿,你尝尝,甜的。”他把剩下的半串包好,放进口袋里,留着去坟前给她。

    省城的陆副秘书长又来了。这次没带文件,带了一面锦旗。红色的,绒面,金字——“清溪镇守阴人,护河有功,泽被下游”。他把锦旗递给林小满,林小满没接。“挂墙上。”白慕林说。小宝把锦旗挂在铺子墙上,和林爷爷的照片并排,和赵霜的照片并排,和阴司之主的照片并排。

    陆副秘书长走了。车开过桥,轮胎压着桥板,嘎吱嘎吱响。后视镜里,清溪镇在变小,太虚树在变小,桥在变小,那两盏红灯笼缩成了两颗跳动的小点,在风里转着。他没再回头。锦旗送了,任务完成了。

    白慕林站在桥头,围着那条灰围巾,看着那两盏灯笼。灯在风里转,黑猫在眨眼,河在流,树在长。小宝蹲在河滩上,用手捧水喝。水是甜的,小宝的甜,河神娘娘的甜,清溪河的甜。她喝完了,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拿起木棍,搅著锅里的糖浆。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味从锅里飘出来,飘在桥上,飘在河上,飘在铜门上。

    铜门开着,水从门后涌出来,清亮的,甜的。门上的画被小宝描过了,老头的脸又清楚了,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等着人来买。没人来,他一直等。但他不急。灯亮着,水甜着,树活着,人在等著。

    小宝描完铜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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