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左眼
长没让他写借条,把现金装在信封里递给他,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糖葫芦钱。

    刘嫂从省城回清溪镇那天,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了。她站在铜门前面,穿着白裙子,长头发,左眼是金的,右眼还是空的。她看着刘嫂从桥头走下来,看着她被小宝搀著走过河滩,看着她摸著太虚树的树干,摸到那只左眼。眼睛眨了一下,看着刘嫂,瞳孔里映出她的脸,清清楚楚,比白内障手术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

    刘嫂笑了。“河神娘娘,你右眼还没回来?”

    河神娘娘摇摇头。

    刘嫂伸手摸了摸自己刚做完手术的那只眼睛。“我有一只眼睛,多的。你拿去。”她是在开玩笑,但河神娘娘当真了。她从湖底飘起来,飘到刘嫂面前,把额头贴在刘嫂的额头上。刘嫂感觉有一股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不疼,麻酥酥的,像冬天舔铁门时舌尖被粘住的冷。河神娘娘退开了,她的右眼有了光,不是金的,是黑的,刘嫂的眼睛,黑眼珠带一点褐,温暖的颜色。她看清了,看清了清溪镇每一个角落,看清了太虚树每一片叶子,看清了桥头那两盏歪灯笼上的黑猫在眨眼。

    刘嫂的眼睛也不疼了。河神娘娘取走的只是一层膜,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薄纱的那层膜。她把它拿走了,刘嫂的眼睛彻底清亮了。晚上远方有星,近处有灯,碗里有汤圆,旁边有小宝。

    深夜,小宝把自己那半块化了的糖纸贴在铜门上,纸上的甜味慢慢渗进金属纹理。左手边是河神娘娘的新门,门里涌出清甜的泉水;右手边是旧铜门,上面刻着永远在等待的糖葫芦小贩。她在门下坐了片刻,伸手抚摸门上的刻痕,老头笑眯眯的,手里举著一串糖。她把自己那支笔歪的、没有笔帽、笔尖磨秃了的钢笔,轻轻放在刻像旁边。

    “白七叔叔,笔留着。你写字。写清溪镇的事,写太虚树的事,写我们的事。”

    白慕林在铺子里搅著糖浆,围巾搭在椅背上,他没围,省城那几天他在看守所用搪瓷杯喝水、墙上发霉、铁床冰凉,围巾没带在身边,等再围上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气味,少了他自己的糖浆味,被看守所的消毒水味盖过了,洗不掉,围了几天才慢慢回来。清溪镇的甜味,从围巾的每一根起球的毛线里渗出来,重新染上他的脖子,染上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