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解开领口的两个扣子,顺手柄那枚沉甸甸的玉如意塞进腰带里。
韩从敬带着马去安顿,他则一个人进了千秋殿。
殿门虚掩着,原本预想中的那种深宫寒意并没有扑面而来,反而是一股子淡淡的静心香味道,隔着帘子钻进了鼻腔。
这香气他熟悉,之前在万氏那里就闻到过这个味儿。
“站那儿做什么?当真是山里的风把皮吹厚了,连门坎都找不着了?”
帘后传出一声轻笑,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颤音。
李智云掀开帘子,跨步而入。
万氏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却并没摇,只是眼巴巴地瞅着门口。
半年不见,万氏瞧着清减了些,但那双透着灵气的眼睛一瞧见李智云,便亮得吓人。
“儿智云,给阿娘请安。”
李智云正要下跪,万氏早已抢先一步跨了下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道极大,甚至让李智云感到有些生疼。
万氏没去看他那一身劲装,也没去看他腰间晃荡的赏赐,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是两只布满了老茧的手,虎口处的厚茧是常年握槊磨出来的,指节上的细茧则是拉弓拉出来的。
万氏的手指在那一层硬壳上轻轻摩挲,指尖微微有些哆嗦。
“又糙了。”万氏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拽着他坐到榻上。
李智云闻言,拍了拍胸脯:“阿娘,这叫壮实,在山南杀朱粲的时候,若是手上没这两层茧,还未必能拉开弓呢。”
万氏没接这话,只是从身后的案几上端起一碗温着的绿豆汤,递到他手里:“喝了压压火,刚才在武德殿,你阿耶没为难你吧?”
李智云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只觉得通体舒泰。
“阿耶赏了三千金,还给了两万斤陈铁,说是让儿当个诸子之首。”
万氏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扇柄在指尖转了个圈。
“诸子之首?”万氏笑了一声,将团扇拍在膝盖上,“你阿耶这是把你架在火坑外当门神呢,大郎和二郎那两对眼睛,盯着那个位置都快盯出血来了,他倒好,一句话就把你扔到了他们中间。”
万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五郎,你给娘说实话,这名声你接得住吗?”
“名声是虚的,铁是真的。”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个漆木盒子,推到万氏面前,“阿娘瞧瞧,这是在内乡深山里收来的百年老参,还有几块浙阳那边上好的贡墨,儿知道您不缺这些,但这是儿亲手夺出来的进项,干净得很。”
万氏接过盒子,并没看那野参,只是看着儿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阿娘放心,这诸子之首,儿只把它当张皮,大哥二哥在大兴争,儿在山南练兵,只要手里有铁、有粮、有听话的人,这火就烧不到儿身上。”李智云说着,起身绕到万氏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膀。
母子俩就这么对坐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殿外偶尔传来几声知了的叫唤,千秋殿内那股子静心香的味道,在这宫廷的明争暗斗里,显得格外稀缺且昂贵。
半个时辰后,万氏叮嘱了一番婚事细节,这才带着宫女离去。
万氏前脚刚走,李智云脸上的温情便收了个干净,他走到主位的胡床上坐定,双腿大大方方地岔开,手搁在膝盖上。
——
“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杨师道和窦师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显然是早就在偏殿候着了,此时入内,皆是弯腰行礼。
“属下拜见国公。”
李智云让他们起身,从怀里摸出刚才在武德殿领的赏条,随手一甩。那绢帛轻飘飘地落在杨师道面前。
“阿耶赏了三千金,已经让人去库房搬了,景猷你去点数,拿出一千金,分给府里的属官和护卫,尤其是留守大兴这半年没挪窝的,家眷每人再加四匹绸子。”
随后,李智云指着两人说道:“你们两个,一人额外拿五十金,别推辞,这西京的物价涨得快,别让家里人觉得你们跟着我受了委屈。”
两人对视一眼,杨师道接住条子,并没说什么天恩浩荡的废话,只是重重地拱了拱手0
窦师纶更是直接,咧开嘴笑得有些憨,他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研发,确实缺钱使。
“国公,府里的情况,属下先大致报一报。”
杨师道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并没念那些枯燥的进项,而是言简意赅:“云肩托这生意,如今在西京已不是买卖,而是身份。京兆韦氏和咱们合作,把持了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