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你不去剿贼,不去赈灾,带着这群杀胚跑到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到底想干什么?”
林渊坐在火堆旁,手里拨弄著半截烧焦的枯枝。
“赈灾?剿贼?”他嗤笑了一声,“一栋破房子,地基都烂透了,你让我拿几块碎砖去补漏?”
“我来河南,是找人的。”
李岩眉头拧在一起:“找谁?”
林渊目光钉在李岩脸上。
“三个人。”
“这三个人里,只要有一个投了李自成,大明这盘棋——死棋。”
李岩屏住了呼吸。
林渊站起身来,火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而这三个人里面,你李岩,是最关键的一个。”
李岩心头剧震。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满腹经纶,到头来被官场排挤、被士绅倾轧,混到只能窝在破庙里给流民煎药——
怀才不遇这四个字,在他胸腔里憋了多少年?
十年寒窗无人问,却有个活阎王带着百骑跨省来找他。
堂堂晋辽总督。
打得后金哭爹喊娘、杀得三十六营流寇全军覆没的那个活阎王。
亲自来的。
说他李岩,是左右天下大局的关键人物。
李岩喉结动了动。
他不愿承认,但那股窃喜和自豪从心底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这活阎王,眼光倒是真毒。
但他很快把这股热乎劲儿压了下去。
骨子里那股读书人的清高和犟劲儿翻上来,让他重新冷下脸。
“林总督太抬举在下了。”李岩冷笑出声,“但我李岩,宁死不做朝廷的鹰犬。”
“你林渊在山西杀人盈野,手段残暴,跟那些杀人放火的流寇有什么区别?跟着你,不过是换个主子作恶。”
“锵——!”
墨娘的刀又出鞘了。
她挡在李岩身前,眼睛死死盯住林渊:“李郎说得对!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要杀便杀,少在这废话!”
林渊没理她。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破庙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与流寇何异?”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觉得挺有意思。
“那你就跟我来。”
“我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何异’。”
庙门外,冷风呼啸著灌进来。
林渊刚迈出门槛,一骑黑马从远处的夜色里疯了似地冲过来。
“吁——”
“大人!哨探回报!”那侍卫嗓子都是哑的,“西南方向十里外,发现大股流寇!打着闯军‘刘’字大旗,人数两千上下!看行进路线,是直奔前面那个残村去的!”
林渊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看着刚跟到庙门口的李岩和墨娘。
“听见了?”林渊往西南方向抬了抬下巴,“两千流寇,正赶着去屠村抢粮。”
李岩脸色唰地变了。
前面那个残村——几百号人,老的老小的小。两千流寇冲进去,那就是鸡犬不留的局面。
“你还不快派兵去救!”李岩脱口而出。
林渊看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天真可笑的孩子。
“我来河南,总共带了一百人。你让我拿一百人去硬撼两千?”
李岩涨红了脸,双拳紧握。
林渊收起那点嘲弄。
“不过——”他走到李岩面前,“你刚才不是问我,跟流寇有什么区别吗?”
“正好。”
“今天我就用这一百人,给你上一课。”
“看完这场仗,你再跟我说,要不要走。”
墨娘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你疯了吧?!”她破口大骂,“一百打两千?!你们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想送死别拉上我们!”
“曹变蛟。”
“在!”
“上马。”
“喏!”
下一瞬,原本散落在破庙周围歇息的八十名老兵——动了。
没有喧哗。
没有多余的口令。
只有铁甲碰撞、马蹄踏地、刀鞘归位的声响。
李岩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大明的边军。松松垮垮,军令三遍才动弹。
他也见过李自成的老营精锐。悍勇归悍勇,但眼里透著那股子嗜血的疯劲。
眼前这一百人,完全是另一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