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沙盘前,手中炭笔在山西舆图上不断勾画。太行山脉、汾河谷地、平阳盆地一个个刺眼的红点被重重标上。
三十六个。
密密麻麻,像一张长满烂疮的羊皮。
曹变蛟看着这阵势,头皮发麻:“大人,这他娘的,遍地是草寇啊。”
猛如虎更直接,精铁长枪往地上一杵,震得大帐发嗡:“二十多万流寇,咱连一万人都凑不齐,这仗没法打!”
帐内安静了几秒。
林渊随手丢下炭笔,轻笑出声:“二十万?”
“诸位,二十多万听着唬人,除掉老弱病残,他们满打满算可战之兵也就八万。再者,他们真的是一条心吗?”
众将面面相觑。
林渊语气笃定:“三十六营名义上归王自用统辖,可实际呢?”
“曹操占绛州,手下一万二,最能打,但他跟王自用早就不对付了。”
“罗汝才盘踞霍州,三千人,是个老滑头,谁赢他帮谁。”
“张献忠刚从汉中窜过来,根基不稳,各路山头都瞧不上他。”
“剩下的那些?”林渊嗤笑一声,“大的三五千,小的三五百,连个统一号令都没有。今天能合伙抢粮,明天就能为了分赃互砍。”
“这哪是八万大军?这分明是八万八千个心眼子!”
曹变蛟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咱们直接各个击破?”
“这先不急。”林渊摇头,“硬打也能赢,但这买卖不划算。”
“我们分三步走。”
“第一步。”他的指尖从舆图划过太行山脉,“死死封住井陉、壶关、天井关三条要道。南北联络一断,三十六营就是三十六个等死的孤岛。”
“第二步。”林渊看向帐外,“攻心。”
一直抱臂站在角落的曹文诏,闻言微微抬眼。
“把传单撒下去。投降者分田免罪,拿首领人头来换的,赏银千两、封百户!”
猛如虎咧嘴大笑:“这招够绝,让他们狗咬狗去。”
“第三步。”林渊语气里的杀意不再掩饰,“等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集中火力,逐个猎杀。”
帐内沉默片刻。
曹变蛟还是没忍住:“大人,那王自用的老巢就在平阳,咱直接去端了不行?擒贼先擒王啊!”
林渊瞥了他一眼。
“变蛟,你被围汾州那次,贺一龙带了多少人?”
曹变蛟一愣:“万余人。”
“你打跑贺一龙,其他人散了没有?”
“没散。”曹变蛟老实闭嘴了。
林渊点头:“三十六营不是一棵树,砍了树干就倒。它是一片野草,烧了这丛,那丛借着风又冒出来。所以——”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要断根,断水,断种。”
“封路是断根,攻心是断水,最后收割,是断种!”
曹文诏这次彻底站直了身子。
这位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头一回听人把剿匪说得跟种地除草一样轻松。
可偏偏这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毒辣到了极点。
林渊转向曹文诏。
“曹总兵,过来看看。”
方哑刀上前,将几口长木箱一把掀开。
三百支崭新的燧发枪整齐码放,枪身泛著冷冽的铁青色光泽。
曹文诏呼吸顿时粗重起来:“这是”
“燧发枪。”林渊随手抄起一支,“三段击轮射,十息三发,管够。”
他把枪递了过去。
曹文诏双手接过,手腕微微发沉。
不是枪重——是命重。
老将大步走到帐外,死死盯着五十步外的草靶,扣下扳机。
砰!
火光迸射,铅弹精准贯穿靶心,草靶直接被狂暴的动能撕开一个大窟窿。
曹文诏握枪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
是憋屈了半辈子的那口恶气,混著悔恨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代州被断粮的绝望日夜,想起弟兄们拿着生锈炸膛的三眼铳,拿血肉之躯去填流寇人海的惨烈。
想起那些本不该惨死在荒野的年轻面孔。
“若早有此等神器”
老将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我辽东儿郎,何至于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林渊没说话。
有些血泪交织的遗憾,不是轻飘飘一句安慰就能填平的。
他只是伸手,重重拍了拍曹文诏的肩膀。
“以后会有的。而且,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