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扫了他一眼。
虎背熊腰,面色黑沉,两条胳膊极粗壮。
甲胄破旧却擦得锃亮,两千兵马队列齐整,这是个讲究人。
“起来说话。”
猛如虎站起身,声音极大。
“林大人,末将从代州赶来,走了三天半,路上撞见六拨流寇,全是小股散兵,末将不敢恋战,顺手宰了百十来个就赶紧撤了。”
“代州防务交给谁了?”
“留了八百老卒守城,够用,代州城墙厚实,流寇打不进来。”
林渊点头。
“山西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交个底吧。”
猛如虎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索性全盘托出。
“烂透了。”
猛如虎不再隐藏情绪。
“客兵卖命,晋兵看戏,文官吃饷,谁肯出力谁先死!”
“末将这两千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粮饷三个月没见着子儿,弹药更别提了。”
“太原巡抚衙门拨了两次军需,第一次到手被漂没了六成,第二次干脆什么都没有,末将去讨要,布政使衙门推给巡抚,巡抚推给兵备道,兵备道两手一摊——没钱。”
“末将来投,只因林公威名,知道您对弟兄们大方,难听的话撂在这——整个山西官军,能打的凑不出三支,剩下那些,连流寇都不如!”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三支,哪三支?”
猛如虎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
“末将这两千算一支,曹变蛟的边军残部算一支,还有一支在代州北面,是曹文诏曹总兵的人马,除此之外——”
他啪地合拢手掌。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方哑刀在旁边冷嗤一声。
“左良玉呢,三千兵,一点动静都没有。”
猛如虎撇了撇嘴。
“左良玉,那位爷在清源镇搂着女人喝花酒呢,动他一下,他能跟你拼命,可让他去打流寇,做梦去吧。”
林渊不再多问,转身进了医帐。
曹变蛟半躺在行军榻上。
张念禾正给他换药,手法极利落。
看见林渊进来,曹变蛟挣扎着要起身。
“林大人。”
林渊按住他肩膀。
“躺好。”
他冲胡老六一摆手。
胡老六转身出帐,很快带着四名亲兵抬了三口沉甸甸的木箱进来。
箱盖掀开,里头码放著黑黝黝的燧发枪,以及整齐捆扎的纸包弹药。
整整三百支。
“这批枪拨给你部,你那三百一十七人,能站着的先练枪。”
“弹药管够,吃的也无需操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曹变蛟当场怔住了。
“谢大人!”
他眼眶发红,挣扎着就要下跪,被林渊一把托住。
“用不着谢,这是你拼命该拿的。”
“先试试这枪顺不顺手。”
“这他娘的可是燧发枪啊!”
要知道这几年在整个大明,燧发枪可是名声在外,无人不知。
从陕西到山海关,从蒙古到盛京,谁都知道这火器的威力,可这物件只有皇陵卫有,旁人倾尽家财也弄不到。
曹变蛟没想到,这等火器能发到自己手里。
他激动地伸出满是裂口的手,捧起一支细细端详。
燧发机,钢制枪管,膛线比常见火铳精密得多。
他拨开击锤,空扣扳机。
咔哒。
机括声清脆。
曹变蛟当了十几年兵,摸过的火器无数,但这物件入手的质感完全不同。
“能试一枪吗?”
林渊点头。
曹变蛟撑著伤体走出帐外,亲兵把一面破盾靠在土墙上当靶子。
距离五十步。
他稳稳端起枪。
砰!
铅弹正中盾牌,直接凿穿一个大洞,盾后的土墙也散开一团碎土。
曹变蛟双手微微发颤。
他又装了一发,再次击发。
毫无悬念,再次穿透。
他缓缓放下枪,回头看向林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
“什么也不说了,我曹变蛟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林渊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下午,林渊以辽东经略兼钦差全权身份,手书调令十二道,由快马分送山西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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