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丹墀下,周明远死死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翻开第一页。
“户部侍郎陈演,经张家口范记商号收受白银八万四千两。批转铁料出关文书四十七份,涉精铁三万六千斤。”
崇祯只觉胸口被狠狠砸了一记闷锤。
第二页。
宣府总兵杜文焕,收银三万两。私放铁料、硝石出关车队十二次,累计硝石一万八千斤。
第三页。
兵部职方司主事刘应选,收银一万二千两。向范永斗提供宁远至锦州沿线驿站换防时间表。
崇祯翻页的手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用扯的。
第七页。
第十二页。
第十九页。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崇祯那张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血色。
翻到第二十三页,他的动作僵住了。
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纸泛黄,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锦州北线第三碉堡,守军换防时间为每月初三、十八日卯时”
落款:刘应选。
收信人:范永斗。
崇祯盯着这封信,目眦欲裂。
第三碉堡。
他认得这个编号!
上个月关外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北线碉堡遭建奴火炮精准覆盖,守军四十七人,全数殉国。
悬案破了。
建奴的炮弹凭什么打得那么准?
根本不是建奴厉害运气好,而是他这大明朝堂上,有人把自家兄弟的命门,连皮带骨卖了个干干净净!
崇祯的双手抖得连薄薄的信纸都拿不住。
这账本上的人,有的是他亲手提拔的股肱之臣;有的在御前痛陈辽东局势时,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有的前几天还在联名上疏,大义凛然地痛骂林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可现在呢?
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大名全都整整齐齐地躺在这本通敌卖国的账册上!
“这帮畜生——!”
崇祯的嗓子彻底哑了。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砸回龙椅。
“朕的江山啊!”
他痛苦地闭上眼,“朕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居然被这群蛀虫,当成猪狗一样论斤称两给卖了!”
老太监王承恩红着眼圈冲上来想扶,被崇祯一巴掌狠命扇开。
他捏著那封信,脑子里疯魔般地算著一笔账。
赵铁柱。四十七条人命。
换成银子。
平均一条大明边军的命,只值二两零三钱!
崇祯突然神经质地惨笑出声。
“好,真是太好了。”
他一巴掌将账本死死按在桌案上,一双猩红的眼睛紧紧盯住阶下的周明远。
“林渊他是不是早就查到了?”
周明远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回回陛下。”
他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林公公说,他不是抗旨不遵。陛下十二道金牌连环催他回京的时候,他正顶着风雪,彻查这桩通敌大案!”
大殿内的气氛死寂如冰。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抛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林公公还让臣带句话他说,陛下十二道金牌急递连环催,到底是不想让臣查下去,还是说陛下想保这满朝的衣冠禽兽?!”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九天玄雷,直接把崇祯的帝王骄傲劈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拼命想反驳点什么,却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砰!”
他一把掀翻了御案,奏折、朱笔、砚台碎了一地!
王承恩扑通跪下了,周明远的头更低了,满殿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跪倒一片!
没人敢抬头看一眼这位彻底崩溃的大明天子。
死寂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渗人的“喀嚓”声。
那是崇祯的指甲,生生抠进龙椅金丝楠木扶手里的声音。
十指连心,可崇祯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全乱了,只剩下一个极其讽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十二道金牌啊!
那是他亲手盖的大印!
他催林渊回来,根本不是为了论功行赏,而是怕这把刀太锋利,怕厂卫尾大不掉,急着把人弄回来削权!
可林渊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