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里,海平线尽头的黑点越来越多。先是断裂的桅杆尖头,然后是烧焦的残帆。
没过多久,整片海面被大大小小的破船挤得满满当当。
他数了两遍,还有一百二十多艘。
船舷上全是焦黑的火烧印子,连旗号都歪歪扭扭。显然是刚从袁崇焕手里逃出来的残兵败将。
“袁大人这次,是真下死手啊。”
但这事还没完,这堆破船里,绝对还藏着不少粮船。
“副将。”
身后的亲兵应声上前。
“水下铁索,拉紧了没有?”
“回将军,二十七条水底铁链全绷紧了!正好卡在大船龙骨的吃水线上!”
吴三桂满意地点头。
这二十七根铁链,两端死死锚在海底巨石上,横跨了山海关外海最窄的航道。
水面上风平浪静,水下却是一排能撕碎一切的钢牙。
“红衣大炮呢?”
“滩头阵地就位,药子装填完毕,死锁浅滩航道!”
“骑兵。”
“三千关宁铁骑,全在沙丘背面待命!”
吴三桂再次举起千里镜。敌舰距离航道口,还有不到四里。
他放下镜筒。林渊临走前的话,跟钢钉一样死死钉在脑子里。
“吴三桂,这批粮食一粒都不准过山海关。做到了,保你吴家三代富贵。做不到——”
林渊当时没说后半句。也不用说。
吴三桂拔出腰间佩刀:“传令,全军进入战位!”
耿仲明站在旗舰船头,满嘴发苦。
一百二十多艘船,一多半是被烧过的残废。运粮船的甲板上焦黑一片,好几艘连船帆都没了,全靠人力摇橹硬撑。
孔有德右胳膊被碎木头扎了个对穿,刚止住血,还在舱底昏死著。
眼下整个船队的命,全压在耿仲明头上。
“前面就是山海关外海,过了这片水域,进辽东湾就活了。”
耿仲明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眼皮直跳。
太安静了。山海关方向没有一艘巡逻船,海面上连个渔船的影子都摸不著。
“传令前锋,放慢速度!派两艘快船探路。”
两艘轻型战船加速脱离编队,劈开浪头直扎航道口。
第一艘,安然无恙。
第二艘——“轰隆”一声闷响!
船底猛地一顿,整条船像被海怪一口咬住,瞬间剧烈倾斜。紧接着,龙骨断裂的刺耳声从水底炸开。
铁索硬生生豁开了船底!
海水顺着裂口疯涌而入。十几息的功夫,整条船直接侧翻,甲板上的水兵跟下饺子一样砸进海里。
“水下有铁链!”
耿仲明的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
“全体转向!避开主航道,往西南浅滩靠!”
一百二十余艘船在海上紧急打满舵,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有三艘运粮船刹不住,一头撞上铁链。船底豁开大口子,粟米混著海水咕噜噜往外直冒。
船队被迫偏离航道,歪歪扭扭地朝西南方向的浅滩挤了过去。
耿仲明心里清楚,浅滩登陆是下策。
吃水深的运粮船根本靠不了岸,只能用小船一趟趟倒腾。这一折腾,至少耽误半天。
但他没得选,前面的活路已经被锁死了。
前锋的两艘战船刚刚驶入浅水区——
轰!轰轰轰!
滩头瞬间腾起四团巨大的白烟。四门红衣大炮从沙丘后方同时开火!
实心铁弹狠狠砸进最前面的运粮船侧舷。
木屑横飞,船板炸裂,一整面船舷被硬生生撕碎。
第二轮炮弹接踵而至。一发正中桅杆根部,连人带杆直接扫进海里。
“下船!跳水冲滩!”耿仲明扯著嗓子嘶吼。
待在水上就是活靶子,唯一的活路就是涉过浅滩,把岸上那几门炮给端了。
叛军开始疯狂跳水。
水深齐胸,海底全是碎石和烂泥。全副武装的士兵踩进去,每迈一步都跟灌了铅一样沉。浪头一打,直接拍翻一片。
但这帮人是真被逼急了,不要命地往前趟。
孔有德被炮声震醒,扎着血透的绷带冲上甲板。
“都给老子冲!冲上岸就活了!谁他妈敢退,老子先剁了他!”
三百、五百、八百越来越多的叛军跳进海里,拼命朝岸上推进。
距离岸边还有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六十步。
吴三桂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