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的活儿,就是翻阅那些从后金商队截获的文书,部落贡赋清单、马匹调拨记录、牧场划界图。
枯燥,琐碎,但她连一个字都不敢漏看。
因为每一页纸的背面,都写着科尔沁的命。
三天前,高桂英的最新战报送到了总督府。
海兰珠本没资格看这份战报。
但方哑刀嫌蒙文地名太绕口,顺手把地图扔给她校对。
就那一眼,她看清了。
高桂英部下一步的刀锋,指著科尔沁西部三条河流的交汇处,那是冬季牧场的命脉。
一把火烧了那片牧场,断了水源,入冬后最先冻死饿死的,绝对不是前线打仗的蒙古士兵。
是老人。是孩子。
是她从小骑马放羊的那片草地上,那些她能叫得出名字的牧民。
海兰珠放下文书,在廊下坐了很久。
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她没动。
第二天,没动。
第三天,还是没动。
直到第四天清晨,她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正堂。
“我要见林大人。”
守门的士兵连眼皮都没抬:“林大人在议事,退下。”
“我等。”
她就这么直挺挺从卯时硬生生站到巳时。
风沙落了满头,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门终于开了。
方哑刀大步走出来,看见海兰珠,眉头一皱。
“什么事?”
“有一件事,必须当面跟大人谈。”
方哑刀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进去。
片刻后,门内传出一个字。
“进。”
林渊坐在帅案后,手里的朱笔没停。
“说。”
“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海兰珠深吸一口气,“不要对科尔沁赶尽杀绝。”
林渊的笔尖停住了。
“现在是草原最要命的时候。断了水源和牧场,先死的不是皇太极的精锐,是老人和孩子。”
她没有哭腔,没掉眼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林渊目光锐利如刀。
“你在教我打仗?”
“我在替大人省钱。”
这句话一出来,林渊眼底有了点兴致。
海兰珠迎着他的压迫感,语速极快:“杀光科尔沁的牧民,大人能得到什么?一片空旷的死地。没有人放牧,没有人替大人养马,甚至没有人替大人去挡住更北边的喀尔喀部。”
“可如果这些牧民活着,他们的牛羊、马匹、皮毛,全都可以变成大人源源不断的军需。”
林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科尔沁一万五千帐,皇太极抽走了最能打的青壮,留下的全是老弱。这些人没能耐反抗大人,但他们会养马。”
“大人,你需要马。”
屋里鸦雀无声。
林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著。
海兰珠后背全是冷汗,但底牌已经亮明了,她只能赌。
“说完了?”林渊问。
“说完了。”
“出去。”
海兰珠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门关上后,方哑刀从侧间走出来。闲着干嘛呢?
“大人,这女人的话”
林渊没接茬。
他盯着桌上那份高桂英的作战计划,目光紧紧钉在“焚毁冬季牧场”六个字上。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话。
在阌底镇赈灾的时候,他对那些快饿死的流民说过——“活人比死人值钱。”
以前,这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现在,这是他称霸草原的生意经。
当夜,书房灯火未熄。
林渊铺开一张新纸,把高桂英的作战计划从头到尾蹚了一遍。
原方案四个字:断其根基。
新方案也是四个字:以利诱降。
他当即给高桂英写了一封长信。
“停止袭击科尔沁牧场,改为沿边境设交易点。带土豆去,换马匹回来。谁跟我们做生意,谁家的牛羊不动。谁替皇太极卖命,谁家冬天别想安生。”
放下笔,他冷笑一声,给这套新玩法起了个名字。
暖刀子。
不用铁骑去踏碎草原。就用满车的粮食和盐巴,一寸一寸地把人心割过来。
刀子是冷的。
但只要裹上一层烤土豆的香味,挨刀的人甚至会笑着给他磕头,连声说谢谢。
消息传回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