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跨上东墙时,方哑刀早就候在那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影跟蚁群一样,根本看不见头尾。
全是逃荒的流民。
林渊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打头的那群人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男人扛着破铺盖,女人背着孩子,老人拄著枯树枝,半步半步往关门挪。
衣不蔽体,露出的皮肉上全是烂疮。
有个半大孩子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旁边的大人死拽了两把没拽动,直接把死孩子身上的破袄扒下来,裹到自家活着的娃身上。
这大明末年,人命比草都贱。
林渊放下千里镜:“多少人?”
方哑刀咽了口唾沫:“天亮前就到了三百多,后头还在涌,估摸著今天能破千。”
“从哪儿来的?”
“哨骑问过了,最近的是从永平府逃出来的,最远的——”方哑刀顿了一下,“宁远来的。足足跑了三百多里地。”
林渊没接话。
方哑刀继续汇报:“今春辽西走廊大面积绝收,锦州、宁远、广宁全旱透了。可朝廷的辽饷、剿饷、练饷一文没减,地方上为了完成征收”
“逼死人了呗。”林渊冷笑一声。
方哑刀点头:“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咱们山海关有粮、有地、有活干,全奔著这儿来了。
城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有人用最后一口气在拍打关门。
“大人,开不开门?”
林渊心里有本账。
山海关现有的粮储加上土豆存货,撑到入冬没问题。但渤海湾七月到九月是风暴期,海运补给至少得断档两个月。
这期间再凭空多出一万张嘴,粮草缺口能活活把他拖死。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辽东这旱灾不是一年半载能熬过去的。小冰河期的气候规律他比谁都懂——至少得连旱三年。
三年大旱加三饷催命,辽西走廊得爆出多少流民?十万?二十万?
在这乱世,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些人他不收,饿疯了的流民哪有什么家国大义,谁给口饭吃就给谁卖命。万一全被皇太极划拉走,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开门。”林渊转身往城下走,“格局打开,来多少收多少。”
方哑刀赶紧跟上:“大人,那粮草——”
“按阌底镇的旧规矩办!”林渊语速极快,“编户造册,按丁口编入工营。能喘气的都去修关墙、挖壕沟、开荒种土豆,老弱妇孺进后勤营做饭缝补。”
“每人每天二斤土豆。山海关不养闲人,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方哑刀张了张嘴,把那句“粮不够怎么办”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了这位爷这么久,他太清楚了,既然说“全收”,那就是天塌下来也收得住。
林渊边走边下令:“传令胡老六,半天之内把山海关周边三十里所有可耕荒地查清,按亩编号造册!孙元化那边,调兵仗局的匠人,连夜打铁锹、锄头、犁铧,优先供应!”
“再给高桂英发信,草原上的牛羊赶紧弄一批过来。”
方哑刀抹了把汗,大步跑去传令。
关门大开的那一刻,外头的流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里疯涌。
林渊站在瓮城的台阶上冷眼看着。这场景他在阌底镇见过,在陕西见过,现在是第三回了。
胡老六带着人麻利地在瓮城支起十口大铁锅。土豆切块下锅,撒把粗盐,就是最顶饱的咸土豆汤。
流民排队领粥时,林渊盯上了一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个最小的,身后还牵着两个。
三个孩子的脸灰扑扑的,眼睛大得瘆人,肚子却高高鼓起。那根本不是吃饱了,是活生生饿出来的水肿。
女人排到大锅前,先把破碗递给三个孩子,自己站在一旁死命吞口水。
打饭的亲兵见状,多舀了一碗递给她。
她一抬头看见台阶上的林渊,双膝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我男人锦州的税吏来催辽饷,家里连颗草籽都没了他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那个姓赵的税吏直接拿棍子往死里打啊”
她说到这儿,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最大的那个孩子死死拽着她的衣袖,连哭都不敢出声。
林渊走下台阶,蹲下身。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炊饼,掰成三份,直接塞进三个孩子手里。
“锦州哪个税吏?姓什么?”
声音听不出喜怒。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