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踩着碎草皮走进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祖大寿背对着他,正机械地往一匹老马嘴里塞草料。
“谁?”
“林渊。”
祖大寿的手顿了一下。
“来看马?总督大人这马厩里可没什么好马,都是淘汰下来的老货。”
语气平淡,透著股在马粪味里泡了两个月后特有的麻木。
林渊走上前,直接把那封朝鲜密信拍在喂马的石槽上。
“朝鲜有一仗要打。”
祖大寿终于转过身。
听到“仗”字,这老兵佝偻的脊背猛地一僵。
“我给你两千关宁铁骑,两百把燧发火铳,去朝鲜走一趟,把皇太极的粮道掐断。”
安静了三息。
祖大寿扯了扯嘴角,满脸自嘲:“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林大人就不怕我带着兵跑了?两千关宁铁骑过了鸭绿江,天高皇帝远。我要是直接投了建奴,你上哪儿哭去?”
林渊根本没接这茬。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名册,直接怼到祖大寿脸前。
“认识这个名字吗?”
祖大寿只扫了一眼,呼吸瞬间乱了。
名册第一页,白纸黑字:祖承训,万历二十年从征朝鲜,先登平壤,斩级一千二百。
林渊字字诛心。
“你祖家三代镇辽。祖承训随李如松入朝抗倭,一杆铁枪从平壤杀到汉城,打得倭寇闻风丧胆。朝鲜人至今在义州城里供着他的长生牌位,逢年过节还有人烧香磕头。”
祖大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林渊把名册合上,冷笑一声。
“如今后金欺到朝鲜头上,十万石军粮要从鸭绿江走。你祖家后人呢?在这儿给马铲粪。”
“你祖承训泉下有知,这棺材板怕是都要压不住了。”
这句话直戳祖大寿的痛处。
老头脸色铁青。
“你——”
林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辽东出过李成梁、李如松,虎父虎子名震东亚,打得丰臣秀吉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你祖大寿呢?”
“降过建奴,一次。贪过军饷,年年都有。被我一炮轰开山海关——辽东英雄谱上,你祖大寿排得上号吗?”
祖大寿手背青筋狂跳。
这两个月咽下的所有屈辱——马粪的恶臭,小卒的白眼,深夜的痛哭——在这一刻被林渊扒得底裤都不剩。
“我祖家世代忠良!”
祖大寿暴喝出声。
“是朝廷粮饷断绝、后援不继,逼得辽东将士——”
话到一半,他自己噎住了。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带来了六条福船的粮食,三千七百匹战马,还有一条从凤阳到渤海湾再到漠南草原的完整补给线。
粮饷不够?
人家把土豆都种到蒙古人嘴边了。
后援不继?
皇陵卫的燧发枪三段击,刚把八旗精锐打出了一比四十六的恐怖战损。
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祖大寿那些遮羞布,全成了笑话。
他老脸憋得通红,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渊静静等了他几息。
随后,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李如松平朝鲜,名震四百年。你祖大寿五十岁,在这跟一匹半瞎的老马大眼瞪小眼。”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洗干净你祖家三代人脸上的脏水。”
“你要,还是不要?”
马厩里一片死寂,只剩老马的喘息。
祖大寿紧紧盯着林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年轻、冰冷、没有任何怜悯。
但被当成刀去杀人,总比被当成废物扔在粪堆里强!
沉默许久。
祖大寿死死咬著后槽牙,从嗓子眼里硬生生砸出两个字。
“我去。”
次日卯时,校场点将。
林渊负手站在点将台上。
“即日起,擢祖大寿为朝鲜援军统帅,何可纲为副将!”
“率两千关宁铁骑,配两百把燧发火铳,入朝鲜,截断后金粮道!”
校场上鸦雀无声。
台下的祖大寿换了身干净棉甲,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活脱脱一把重新开了刃的辽东老刀。
何可纲站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众将领命散去后,林渊把祖大寿单独叫进了议事厅。
门一关,林渊也不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