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说到做到,连半个时辰都没敢耽误。
孙可望亲自押著六十一车金银,沿子午道一路北上。沉甸甸的辎重车轮,在官道上硬生生碾出两道深沟。
随车的三千二百名精锐也一并拉了过来,全部在西安城南上缴兵器,按花名册登记造册。
方哑刀亲自蹲在受降点,挨个点卯查验。
“爷,人数对上了。六十一车金银,我亲手过的秤。老张这波算是把家底都掏干净了。”
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精锐里,有没有混进生面孔?”
“查过了,三千一百九十六个,少了四个。老张说是路上跑了。”
“跑了?”
方哑刀咧嘴冷笑。
“我让红娘子的暗桩摸过底,那四个确实是半路开溜的逃兵,不是他故意藏的。”
林渊没再追问。
他心里门儿清,张献忠交出来的全是明面上的筹码。
陕南那片深山老林里,至少还猫著五百号死忠。那是孙可望嫡系中的嫡系,全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红娘子的信鸽,早就把这个确切数字送到了他的案头。
五百人,不多不少。
搁在眼下这个大盘子里,翻不起什么浪花。
林渊没打算现在就去动这颗雷。
张献忠是个极度危险的疯狗,但只要这条狗现在还肯趴着摇尾巴,就不急着扒他的皮。真把狗逼急了,反而平添麻烦。
他需要张献忠活着。
一个跪在地上喘气的活靶子,比一具发臭的尸首价值大得多。
四月初三,林渊提笔写折子。
奏疏的措辞极其讲究,他没请旨杀人,也没请旨放人。
只说此人已缴械归降,暂软禁于西安城中,建议朝廷赐一虚衔以安其心,严加看管以绝后患。
折子走的是八百里加急。
四月十二,回旨到了。
王承恩亲笔抄录的圣旨。
林渊拆开一扫,视线死死钉在“游击将军”四个字上。
“授张献忠游击将军衔,命其戴罪立功,协助剿灭陕西余匪。”
林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
然后,他直接气笑了。
是真的没绷住的冷笑。
方哑刀探头凑过来,脸色铁青。
“爷这他娘的叫什么荒唐事!张献忠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徒,朝廷还给他兵、给他官?万一”
林渊收起笑容,语气冷得掉渣。
“万一什么?万一他拿着这个官职再造一次反?”
方哑刀连连点头。
“那是崇祯该操心的事。”
林渊将圣旨重新卷好,随手扔在案子上。
他太清楚崇祯在打什么算盘了。如今西北只剩林渊一家独大,紫禁城里那位天子,怕是夜夜睡不安稳。给张献忠封官,纯粹是恶心人、膈应人,想给林渊上眼药。
用一头饿狼来制衡一头猛虎?
崇祯自以为这波帝王心术在大气层。
但他根本不懂,张献忠这种天生反骨的白眼狼,你敢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他就能反咬一口,把你连皮带骨生吞了!
历史上的这笔烂账,崇祯就是因为又菜又爱玩,才被反复折腾得焦头烂额。
林渊没有抗旨。
他不仅没抗旨,还十分“体贴”地亲自操办了张将军的上任大典。
西安城东,原陕西都司下辖的一座废弃军营。前段时间流民扒去了半截墙皮,方哑刀临时让人用碎石和圆木补得好。
营门挂了块新匾:游击将军行辕。
匾是林渊让人刻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张献忠穿着崭新的六品武官袍服,站在营门口接旨。
他现在是真乐了。
“臣臣张献忠,叩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完头爬起来,满脸堆笑,刻意逢迎地看向林渊。
“大人,您瞧瞧咱这身官袍,合不合身?”
林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挺合身的。”
他伸手拍了拍张献忠的肩膀。
“张将军,你的行辕我替你打理好了。吃住都有人管,粮饷按月发,安心住着。”
张献忠连连拱手,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大人费心了,太费心了!”
林渊微笑着转身,踱步走出营门。
身后,四道粗壮的铁栅大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依次合拢。
营墙四角的望楼上,各站着两名皇陵卫的燧发枪兵,黑洞洞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