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钱府。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搁了盏豆大的油灯。
钱象坤就喜欢这种昏暗,这能让他感到踏实。
他稳坐在红木圈椅上,手里的一沓信笺被一张张丢进铜盆。火焰烧灼纸面,吕先生那手漂亮的馆阁体飞速发黑、化作飞灰。
钱象坤修剪齐整的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三下。
管家老周悄无声息地溜进侧门,弓腰候在两步开外。
“人到了没?”
“老爷,都在地窖候着了。”
钱象坤站起身,抬脚将铜盆里最后一点纸灰彻底碾碎。
管家问得小心翼翼:“茶备几壶?”
钱象坤随手整了整鹤氅。
“六壶。今夜说的话,出了地窖就全烂在肚子里。外院下人全打发去前厅,后门留两个人盯死。”
管家应声退下,身后跟着个身形瘦小的茶僮,走起路来一点声气都没有。
地窖在花厅底下,入口藏在假山石后头。
推开石门便是一阵暖意。
炭盆烧得极旺,六把椅子围成半圈,矮几上摊著京城舆图和几份手抄邸报。
五个人已经坐齐。
都察院左都御史黄道周居左首,身形极瘦,眼底透著精光。
吏部侍郎温体仁坐在右首,白胖圆润,脸上挂著常年不变的弥勒佛笑意。
兵科给事中张国维坐在第三把交椅,拇指不停摩挲著帽正,透著股死板。
剩下两位没穿官服,一个络腮胡,另一个是鹰钩鼻,披着粗布斗篷,一看就是京营里的武将。
钱象坤大步跨进地窖,省去所有虚头巴脑的寒暄,食指往舆图上京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行了诸位,废话全免。林渊没死,而且已经回京了。”
地窖里瞬间死寂。
黄道周手里的折扇“啪”地攥紧,两条眉毛快拧成麻花。
“那吕先生那边到底如何了?”
钱象坤语气没什么起伏:“全军覆没。”
温体仁脸上那副雷打不动的笑颜,终于僵住了。
络腮胡副将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闷响。
钱象坤抬手压了压。
“坐下。急什么?天还没塌。”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钱象坤摸出袖中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纸。
“司礼监今早透的风,崇祯把口供全锁进内廷密档了。不抓,他也不办。”
黄道周刚要松口气,硬生生被钱象坤冷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别高兴得太早。皇上压着不办我,这可不是念什么君臣旧情!”
钱象坤屈指重重敲打桌面。
“林渊回京才第二天,直接拿回讲武堂和东厂理刑权,皇陵卫调回丰台两千,还有一千直接扎进京营。最要命的是崇祯把宋权也给放了。”
这消息砸下来,地窖里的炭火都压不住众人心底的寒气。
温体仁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那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钱象坤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以攻为守!”
他掏出一份空白奏疏,冷冷甩在矮几上。
“听好,在皇帝对咱们下死手之前,咱们必须先把这三顶帽子,结结实实地给林渊扣死咯!”
钱象坤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私建皇陵卫,这就是拥兵自重、养私兵!”
“第二,私造火器与黑火药,此乃大明违禁之首。丰乐镇那一响,沿途驿站可是全听见了!”
“第三,结党营私。讲武堂出来的人,如今只认他林渊这个山头,根本不认朝廷!”
黄道周眼珠子飞转,思路很快清晰起来。
“这弹章好写,东林党凑个三十份联名折子轻而易举。但有个死结——”
黄道周连连摇头:“崇祯刚放了宋权,咱们这时候去弹劾,不就等于当众打皇帝的脸?触怒龙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温体仁此时接了话茬,声音绵软,却透著股淬毒的狠劲。
“要不说得换个路子。咱们这回,走夫人路线。”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往上指了指。
“周皇后。”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聚拢过去。
温体仁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
“皇后娘娘对林渊那假太监的传闻,心里一直膈应着呢。前朝百官弹劾,后宫再吹吹枕边风。这两头夹击,就算是崇祯想保这条狗,也得掂量掂量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