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养心殿。
王承恩推开沉重朱漆殿门,一股夜风吹进大殿。
御案后的烛火剧烈摇晃起来,宋权随后跨过门槛。
这位大明七品御史现在浑身伤痕累累。
官袍下摆裂成布条,膝盖那块血肉跟布料粘黏,结成黑红的硬块。
他硬是绷直脊梁,挺著身体没有跪下。
两侧太监吓白了脸,王承恩刚要张嘴训斥,却见御座上的崇祯抬起手,把所有人的声音压制回去。
十七岁天子眼眶深陷,死盯着手里奏折没有抬头。
崇祯身姿保持居高临下。
“你非要跟六科过不去,在午门外头硬挺著跪了一整天,就是为了给一个死透的阉党番子叫屈吗!”
宋权没有回话,提着胸口最后一点热气,硬扛着往前迈出两大步逼近玉阶。
随后他把手直接探进怀里。
大殿里两名锦衣卫大汉将军立刻按住刀柄,大步逼近。
宋权没有去看闪著寒光的绣春刀,用力扯出怀里用烂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扯掉布片,抡起右臂,用尽全身气力,朝着上方的御案狠狠砸了上去!
“铛!”
空旷大殿里传出一声巨响。
一块沉重乌黑粗实生铁锭砸在桌面上,桌面破损出一个深坑。
太监们惊骇失色,锦衣卫把刀抽出一半。
王承恩提高嗓音怒吼。
“放肆!”
崇祯猛然站直,挥动衣袖,满桌奏折扫落一地。
“退下!”
他死盯着桌上那块黑铁,脸色阴沉。
“宋权,你这是要造反啊!”
宋权硬挺著脖子,迎著崇祯满含怒意的目光死撑不退。
他干裂的嘴唇反而泛起一丝惨笑。
“陛下问臣,是不是来给阉党叫屈的。”
宋权声音透著苍凉感。
“臣其实是想告诉陛下,这大明天地到底是怎么在那些合乎祖宗规矩的章法下一点点烂没的!”
他抬起生满冻疮的手指著那块铁锭。
“这块铁出自陕西阌底镇,林渊带着两万七千个流民,用两个月时间在秦岭深处开荒山凿矿道立高炉。”
“这第一炉钢水出得可真是千辛万苦啊。”
宋权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两个月里,阌底镇没饿死一个灾民,更没逼反一个人,林渊把东厂抄家弄来的银子全换成了活命粮食。”
“只要他们肯出工出力,一律发两大碗浓稠米粥!”
崇祯面色发寒。
“一派胡言,户部八百里急递早就报了,阌底镇流民暴乱,全都是林渊行事狂妄惹出的祸端!”
“那根本就是户部接手之后才发生的事!”
宋权拔高嗓门,声音在大殿回荡。
“朝廷定下的规矩下来了,户部郎中刘懋良一到任,第一天就停发口粮冻结账目,第二天全面查封矿区!”
“第三天直接发兵驱赶流民,勒令他们滚回原籍等死啊!”
崇祯冷著脸反驳。
“灾情不可持久,灾民理应遣返由地方安置,要是不查账,朝廷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谁能清楚!”
宋权极度愤怒发笑。
“那就不得不提户部发下去的这笔赈灾银了!”
“陛下您想知道那六十万两银子是怎么没的吗!”
“朝廷拨发六十万,出京走水路沿途转运火耗先扣五万,过太原西安两地粮署,按死规矩再截留二十万。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府同知和底下的县令再往下层层克扣,最后到了阌底镇灾民手里,就只剩下区区十九万两!”
宋权双目通红,不退反进。
“这剩下的十九万两还全被换成了发霉的陈年糙米,全是些掺了沙土的麦糠啊!”
“每一笔开销都有六部勘合卡著,每一页都有官府堂印盖著,刘懋良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账本上批了核验无误四个字!”
他大声嘶吼出来。
“每一步都按大明祖制走,真他妈的合乎规矩!”
“可就是合规合矩这四个字,硬生生把阌底镇的两万人逼上了绝路啊!”
“十天,就十天啊,两万多号人除了饿死在路边的,全都拿上锄头当了流贼!”
养心殿里极其寂静,只剩宋权粗重嘶哑的喘气声。
崇祯双手撑在御案边缘,呼吸乱了节奏。
这些从来没人敢明著告诉他的底层真相,正被这个御史毫无保留的揭开,摆在他面前。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啊。”
宋权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