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庄子西面那四千亩禁地里透出闷了一整冬的泥腥气。
胡老头蹲在田埂上搓着手。
他种了六十年地也算是见过不少灾荒年景。
可今天从地里掏出来的东西却让他看直了眼。
那双枯瘦的手指使劲抠进泥地里撅起一块土块。
底下的东西直接露在冷风中。
密实的黄褐色土块挤在根部个个足有成人拳头大小。
那些东西的分量把周围的泥土都撑出了裂口。
胡老头喉结滚了一圈连旱烟杆砸在脚面上都没顾得上喊疼。
他手脚并用往旁边挪了半步继续往深处挖。
底下一窝居然全长得满满当当。
按这势头一亩地少说也能起出三四千斤的收成。
老农种了半辈子地的常识被眼前这堆东西彻底掀翻。
他很清楚老天爷这次是真给泥腿子们留了一条活路。
管事连滚带爬冲进正堂的时候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门槛上。
他连门牙磕出的血都顾不上擦便手脚并用往太师椅前挪。
魏忠贤缩在椅子里半睁着眼脸色难看得犹如被人从土里挖出来一般。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手下的缇骑离凤阳已经不到三十里地了。
皇上要查账要抄家还要他这条老命。
对方还要顺手把林渊留下的痕迹连根拔掉。
“督公您快看!”
管事双手打颤将兜在怀里的十几个沾泥的土块一股脑倒在桌案上。
屋里顿时弥漫起浓郁的泥土腥味。
魏忠贤定睛看着桌面。
过了许久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督公地里结薯了!”
管事把脑袋磕在青砖上喊话时声音又尖又飘透着惊骇。
“胡老头说一棵苗底下能结十几个且四千亩地全熟了!”
“这收成根本估不出来只怕能把庄子上的暗仓全给撑满!”
屋子里静寂了好一会儿。
周围只能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许久魏忠贤缓慢伸出那双干枯的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沾著湿泥的土块。
那东西又冷又沉。
透着实打实的分量。
这正是渊儿离京前极力让他挪出四千亩好地种下的杂草。
当时那孩子亲口承诺这东西以后能在皇上面前保住他们爷俩的两条命。
老太监肩膀先是缩了一下。
随后他整个人都开始止不住打摆子。
他喉咙里呼哧呼哧抽著粗气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又硬生生扒住崖沿的老兽。
他这副模样绝非伤心哭诉。
那神态反倒透出一种绝处逢生的癫狂。
土豆熟了。
这也意味着渊儿留给他的底牌彻底生效了。
“骆养性快到了?”
魏忠贤抬起头来。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泛起当年杀伐决断的狠劲。
“回督公的话骆养性的人马已经不到三十里了。”
老太监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
几个土块被震得滚落在地。
“即刻封庄!”
他咬著后槽牙把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调暗仓所有死士把西区四千亩地给咱家严严实实守住!”
“骆养性要查账就让他查个够!”
“但他若敢踏进田里半步去碰咱家渊儿留下的半株草苗,咱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剐了他!”
老太监撑著桌沿站起身来。
他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硬生生挺直了几分。
他很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这最后的机会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目光转到阌底镇之外。
数百里外秦岭深处的地下暗河水流湍急。
水流冲破一道隐秘岩缝静静流淌进一个巨大的半明半暗地下溶洞。
四下里听不见风声。
只有水滴不断砸在岩壁上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沉闷动静。
乱石滩上冰冷刺骨的水中倒著两个人。
两人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林渊穿着一件破烂的青衣趴在水里半张脸陷在烂泥中。
他后背有一条很长的擦伤贴身的金丝甲在昏暗中泛著暗淡的冷芒。
正是这东西在水底撞上岩柱时护住了他的要害。
没它护身他现在早就是一具飘在暗河里的尸骨。
他泡得发白的右手食指在石棱上抽动了一下。
指尖用力抠住石头表面划出几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