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到阌底镇的时候,午时刚过。
六百里加急。户部用印,兵部会签,司礼监盖的红戳子。
送信的驿卒跑死了一匹马,换马时从马背上栽下来,额角磕在驿站石墩上,血糊了半张脸,爬起来抹都没抹,翻身就跑。
崔应元接过公文。
拆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措辞四平八稳,全是官话。
以工代赈系东厂越权行政,今林渊去向不明,著户部郎中刘懋良率员接管陕西赈灾一切事务。
东厂所属番子限三日内撤离阌底镇。
编民工牌即日作废,重新登记造册。
钱粮账册移交户部核查。
崔应元把公文折好,搁在桌上。
值房里三个番子全盯着他,没人吭声。
崔应元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工地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锤石声叮叮当当,运土的人排成长队,从矿口一路蜿蜒到河滩。两万多号人正在干活。
他们还不知道。
“收拾东西。”
崔应元转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天期限,咱们两天走。”
一个番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崔头儿,那这些人”
“公文上写的,户部接管。”
崔应元把腰间令牌摘下来搁在桌上,铁牌子磕在木面上。
咔。
很短,很干。
“走吧。”
没再回头看工地。
走出值房步子平平稳稳,跟平常巡账一个样,没快没慢。
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四道半月形的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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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郎中刘懋良二月二十四到的。
比东厂番子撤离晚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阌底镇两万七千口人,没有管事的。
刘懋良进镇子先皱了皱鼻子。
两万多号人挤在窝棚区,大冬天洗不上澡,茅厕挖得不够深,风一刮满镇子都是酸臊味儿。
他拿袖子掩了口鼻,往值房走。
十二个书吏,三个差役,外加一纸六部会签的公文。
在户部混了十九年,从二十八岁到四十七岁,他最擅长的本事就俩字——核账。
到了值房,桌上的东西让他顿住了。
崔应元走之前把账册、工牌底册、粮食出入台账全摞好,码得整整齐齐。
二十三本账册,六摞底册,三十七张工程进度舆图。
一样不缺,一页不少。
东厂的人走了,留下的东西比人干净。
刘懋良翻了一遍。又翻了一本。
眉头越拧越紧。
编民花名册按甲乙丙丁戊分棚编号,每棚五十人,棚长、副棚长、出工记录、口粮发放全对应到人头。
工程那边更狠——鹤鸣谷矿道三个坑口,日出铁量、矿石消耗、工具损耗全有单独的账。
粮道从凤阳到阌底镇,中转三个点,每个点入库出库时间精确到时辰。
这不是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这是一架转了两个多月的机器,每个零件严丝合缝。
刘懋良看了半个时辰,把账册合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开口了。
“先停粮。”
书吏愣住:“大人?”
“全面核查期间,钱粮出入一律冻结。”刘懋良坐正身子,翻开自己带来的空白账册,“哪笔银子从哪来的,花到哪去了,没查清楚之前,一粒米都不许动。”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因为这确实是规矩。
户部接收任何一笔账——冻结,核查,重新拨付。
流程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毛病。
走完这套流程需要多久?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
两万七千张嘴,一天不吃饭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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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只用了一个时辰。
午饭没发。
棚长们跑去伙房问,伙房的人两手一摊——上头说了,粮食冻结,等新管事的查完账再说。
骂声从丙字棚起来,滚过甲字棚、乙字棚,翻过窝棚顶子一路滚到工地上。
锤子停了。凿石头的声音停了。
跟四天前林渊坠崖消息传开时一模一样,整个工地被掐住了喉咙。
然后人往值房方向涌。
前头的被后头的顶着走,后头的踮脚往前看。黑压压一片,脑袋挨脑袋,肩膀挤肩膀。
“凭什么停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