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炭火,哑巴,和三条走投无路的狗
西。

    陆九走近了一步,拿余光瞥了一下。

    坑里搁著半截圆不溜秋的玩意儿,切面朝上,白中带黄,沾著湿土。

    显然是刚埋进去没多久,切面上渗出的汁水还没干。

    这不是粮种。

    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是麦,不是粟,不是豆,不是高粱。

    那是什么?

    他没停脚,继续走。

    但这个东西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十二年暗桩的规矩:眼睛扫到的东西,进了脑子就别想出来。

    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儿,到时候再说。

    食堂后面的矮房找到了。

    门口确实挂著块木牌,上面写了个“事”字。

    管事的坐在门里一张条凳上。

    四十多岁,黑瘦,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

    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著拉到耳根底下,疤肉翻卷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白了一截。

    陆九刚要开口,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管事的嘴张著,嘴唇动了两下,在说什么,但陆九什么都没听见。

    不是聋。

    是哑。

    管事从桌上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张纸,拿炭笔在纸上划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名。

    年。

    何处来。

    三个词,一个废字没有。

    陆九报了编好的底细。

    管事一笔一笔记下去。

    字写得方正,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干净净。

    不是庄稼人的手笔。

    是衙门里抄过文书的。

    记完了,管事把木板往桌上一搁,起身带他往外走。

    一路上没有半个字的交流。

    一个说不了话的人,领着一个不该多说话的人,两个人走在寂静的土路上,只剩草鞋底蹭地皮的沙沙声。

    到了住处,一排连着的土坯房,每间塞四个人。

    门口钉著木条,上面刻着编号。

    甲三。乙七。丙二。

    陆九脚步顿了一下。

    军营编制。

    种地的庄子,用军营的编制管人。

    管事拿手指点了点丙五的门,又从腰间摸出个木牌递给他。

    牌子正面刻着丙五三,背面一个“膳”字。

    吃饭的凭证。

    连吃饭都要凭牌子。

    陆九接过来揣好。

    管事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草鞋踩在土路上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九站在丙五门口,看着那个黑瘦的背影走远。

    眼睛眯了一下。

    管事下巴上那道疤,不是刀伤。

    是割的。

    从嘴里往外割。

    割舌头的时候没割利索,刀口从嘴里拉到了外面。

    谁割的?

    为什么割?

    割完了,还留着用。

    能干这种事的主人家,得多狠,又得多惜才。

    陆九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三张铺,都空着,人出工去了。

    墙角一只陶罐,一把水瓢。

    没了。

    他坐在铺上,把褡裢搁到枕头边。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己都没怎么留意。

    这地方不对。

    门口的哨卫,田里的标记,哑巴管事,军营编制。

    哪儿都不对。

    他蹚了十二年浑水,灌满一条运河都够了。

    可从没见过哪个庄子,规矩比北镇抚司的诏狱还严。

    他忽然想起骆养性派他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摸清楚那个老阉人在凤阳到底干什么。能全身而退,算你本事。退不了”

    骆养性没说完。

    但意思他懂。

    退不了,你就当自己从来没存在过。

    同一天。凤阳县城。

    酉时。

    城南关帝庙旁边的茶馆。

    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面前一壶粗茶,两碟瓜子壳。

    茶喝了大半壶,瓜子嗑了一碟半。

    他叫范七。

    当然也不是真名。

    骆养性手底下另一把刀。

    跟陆九不同路线,不同身份,不同目标。

    陆九往里扎,他在外面兜。

    一里一外,互不知道对方存在。

    范七扮的是收购土产的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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