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走近了一步,拿余光瞥了一下。
坑里搁著半截圆不溜秋的玩意儿,切面朝上,白中带黄,沾著湿土。
显然是刚埋进去没多久,切面上渗出的汁水还没干。
这不是粮种。
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是麦,不是粟,不是豆,不是高粱。
那是什么?
他没停脚,继续走。
但这个东西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十二年暗桩的规矩:眼睛扫到的东西,进了脑子就别想出来。
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儿,到时候再说。
食堂后面的矮房找到了。
门口确实挂著块木牌,上面写了个“事”字。
管事的坐在门里一张条凳上。
四十多岁,黑瘦,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
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著拉到耳根底下,疤肉翻卷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白了一截。
陆九刚要开口,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管事的嘴张著,嘴唇动了两下,在说什么,但陆九什么都没听见。
不是聋。
是哑。
管事从桌上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张纸,拿炭笔在纸上划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名。
年。
何处来。
三个词,一个废字没有。
陆九报了编好的底细。
管事一笔一笔记下去。
字写得方正,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干净净。
不是庄稼人的手笔。
是衙门里抄过文书的。
记完了,管事把木板往桌上一搁,起身带他往外走。
一路上没有半个字的交流。
一个说不了话的人,领着一个不该多说话的人,两个人走在寂静的土路上,只剩草鞋底蹭地皮的沙沙声。
到了住处,一排连着的土坯房,每间塞四个人。
门口钉著木条,上面刻着编号。
甲三。乙七。丙二。
陆九脚步顿了一下。
军营编制。
种地的庄子,用军营的编制管人。
管事拿手指点了点丙五的门,又从腰间摸出个木牌递给他。
牌子正面刻着丙五三,背面一个“膳”字。
吃饭的凭证。
连吃饭都要凭牌子。
陆九接过来揣好。
管事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草鞋踩在土路上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九站在丙五门口,看着那个黑瘦的背影走远。
眼睛眯了一下。
管事下巴上那道疤,不是刀伤。
是割的。
从嘴里往外割。
割舌头的时候没割利索,刀口从嘴里拉到了外面。
谁割的?
为什么割?
割完了,还留着用。
能干这种事的主人家,得多狠,又得多惜才。
陆九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三张铺,都空着,人出工去了。
墙角一只陶罐,一把水瓢。
没了。
他坐在铺上,把褡裢搁到枕头边。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己都没怎么留意。
这地方不对。
门口的哨卫,田里的标记,哑巴管事,军营编制。
哪儿都不对。
他蹚了十二年浑水,灌满一条运河都够了。
可从没见过哪个庄子,规矩比北镇抚司的诏狱还严。
他忽然想起骆养性派他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摸清楚那个老阉人在凤阳到底干什么。能全身而退,算你本事。退不了”
骆养性没说完。
但意思他懂。
退不了,你就当自己从来没存在过。
同一天。凤阳县城。
酉时。
城南关帝庙旁边的茶馆。
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面前一壶粗茶,两碟瓜子壳。
茶喝了大半壶,瓜子嗑了一碟半。
他叫范七。
当然也不是真名。
骆养性手底下另一把刀。
跟陆九不同路线,不同身份,不同目标。
陆九往里扎,他在外面兜。
一里一外,互不知道对方存在。
范七扮的是收购土产的客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