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炭火,哑巴,和三条走投无路的狗

    怀里揣著一份松江商号开出来的引帖,进城先去了牙行登了册子,然后在茶馆坐了一整个下午。

    茶馆是好地方。

    什么消息都往这儿汇。

    你不用问,坐着听就行。

    他嗑著瓜子,竖着耳朵。

    前半天听了满耳朵废话。

    谁家婆娘跟人跑了,哪个铺子的掌柜欠了赌债,凤阳知县新纳了个小妾屁股大得能当桌子用。

    二月初七。

    凤阳。

    天刚擦亮,庄子外头的土路上就多了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半旧短褐,裤腿缠着绑带,脚上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肩头搭个褡裢,里面几件换洗衣裳加半块干饼。

    标准的逃荒相。

    他叫陆九。

    当然不是真名。

    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干了十二年暗桩。

    从辽东到江南,换过七张脸,灭过三户满门。

    骆养性亲手挑出来的,说这人有个本事,搁哪儿都像那儿的人。

    在辽东像辽东汉子,在江南像江南佃农。

    换张脸比换件衣裳还利索。

    陆九到庄子大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拱出一个边。

    门是石头垒的,比寻常庄户人家高出一截。

    两扇厚木板门,铁包角,门轴上抹了油,推起来没声。

    门口坐着两个人。

    短褐束腰,腰间没挂刀。

    但坐的姿势,背挺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陆九扫了一眼。

    当过兵的。

    不是卫所那种混日子的兵油子,是真上过阵见过血的。

    他低下头,缩著肩膀凑上去,嗓子哑著开口:“这位大哥,听说庄子上招佃户,干一天给两顿饭?”

    左边那个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胳膊,扫过手掌,最后落在脚上那双烂草鞋。

    不是随便看看。

    是在验。

    验手上有没有握刀的茧子,验胳膊上有没有穿甲磨出的痕迹。

    陆九心里稳得很。

    他这双手三个月前就开始养了,茧子磨掉,指甲缝里塞了泥,指节粗糙皲裂,跟刨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没两样。

    “哪儿来的?”

    “河南。”

    陆九的口音切得干净利落,中州味儿带着点南阳腔。

    “家里遭了灾,地也没了,一路要饭过来的。”

    右边那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翻了他的褡裢。

    没多话。

    翻完了,往门里扬了下巴。

    “进去找管事。食堂后面那排矮房,门口挂个木牌子的就是。”

    陆九点头哈腰进了门。

    一进门,脚步却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庄子太整了。

    太整了。

    四千亩地从主路两边铺开,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田埂修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每隔五十步插一根竹竿,竿顶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的,蓝的,黄的。

    这是标记。

    陆九十二年暗桩,蹲过辽东军镇,混过南京守备营。

    他太熟悉这东西了。

    这不是庄稼地。

    这是校场啊。

    靠近主路的几百亩已经翻过了,深褐色的泥土翻得细碎,一道道隆起的土垄整整齐齐,垄上每隔一尺挖了个浅坑。

    坑里埋著东西。

    陆九走近了一步,拿余光瞥了一下。

    坑里搁著半截圆不溜秋的玩意儿,切面朝上,白中带黄,沾著湿土。

    显然是刚埋进去没多久,切面上渗出的汁水还没干。

    这不是粮种。

    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是麦,不是粟,不是豆,不是高粱。

    那是什么?

    他没停脚,继续走。

    但这个东西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十二年暗桩的规矩:眼睛扫到的东西,进了脑子就别想出来。

    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儿,到时候再说。

    食堂后面的矮房找到了。

    门口确实挂著块木牌,上面写了个“事”字。

    管事的坐在门里一张条凳上。

    四十多岁,黑瘦,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

    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著拉到耳根底下,疤肉翻卷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白了一截。

    陆九刚要开口,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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