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话。
翻完了,往门里扬了下巴。
“进去找管事。食堂后面那排矮房,门口挂个木牌子的就是。”
陆九点头哈腰进了门。
一进门,脚步却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庄子太整了。
太整了。
四千亩地从主路两边铺开,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田埂修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每隔五十步插一根竹竿,竿顶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的,蓝的,黄的。
这是标记。
陆九十二年暗桩,蹲过辽东军镇,混过南京守备营。
他太熟悉这东西了。
这不是庄稼地。
这是校场啊。
靠近主路的几百亩已经翻过了,深褐色的泥土翻得细碎,一道道隆起的土垄整整齐齐,垄上每隔一尺挖了个浅坑。
坑里埋著东西。
陆九走近了一步,拿余光瞥了一下。
坑里搁著半截圆不溜秋的玩意儿,切面朝上,白中带黄,沾著湿土。
显然是刚埋进去没多久,切面上渗出的汁水还没干。
这不是粮种。
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是麦,不是粟,不是豆,不是高粱。
那是什么?
他没停脚,继续走。
但这个东西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十二年暗桩的规矩:眼睛扫到的东西,进了脑子就别想出来。
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儿,到时候再说。
食堂后面的矮房找到了。
门口确实挂著块木牌,上面写了个“事”字。
管事的坐在门里一张条凳上。
四十多岁,黑瘦,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
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著拉到耳根底下,疤肉翻卷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白了一截。
陆九刚要开口,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管事的嘴张著,嘴唇动了两下,在说什么,但陆九什么都没听见。
不是聋。
是哑。
管事从桌上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张纸,拿炭笔在纸上划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名。
年。
何处来。
三个词,一个废字没有。
陆九报了编好的底细。
管事一笔一笔记下去。
字写得方正,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干净净。
不是庄稼人的手笔。
是衙门里抄过文书的。
记完了,管事把木板往桌上一搁,起身带他往外走。
一路上没有半个字的交流。
一个说不了话的人,领着一个不该多说话的人,两个人走在寂静的土路上,只剩草鞋底蹭地皮的沙沙声。
到了住处,一排连着的土坯房,每间塞四个人。
门口钉著木条,上面刻着编号。
甲三。乙七。丙二。
陆九脚步顿了一下。
军营编制。
种地的庄子,用军营的编制管人。
管事拿手指点了点丙五的门,又从腰间摸出个木牌递给他。
牌子正面刻着丙五三,背面一个“膳”字。
吃饭的凭证。
连吃饭都要凭牌子。
陆九接过来揣好。
管事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草鞋踩在土路上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九站在丙五门口,看着那个黑瘦的背影走远。
眼睛眯了一下。
管事下巴上那道疤,不是刀伤。
是割的。
从嘴里往外割。
割舌头的时候没割利索,刀口从嘴里拉到了外面。
谁割的?
为什么割?
割完了,还留着用。
能干这种事的主人家,得多狠,又得多惜才。
陆九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三张铺,都空着,人出工去了。
墙角一只陶罐,一把水瓢。
没了。
他坐在铺上,把褡裢搁到枕头边。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己都没怎么留意。
这地方不对。
门口的哨卫,田里的标记,哑巴管事,军营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