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草鞋踩在土路上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九站在丙五门口,看着那个黑瘦的背影走远。
眼睛眯了一下。
管事下巴上那道疤,不是刀伤。
是割的。
从嘴里往外割。
割舌头的时候没割利索,刀口从嘴里拉到了外面。
谁割的?为什么割?
割完了,还留着用。
能干这种事的主人家,得多狠,又得多惜才。
陆九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三张铺,都空着,人出工去了。
墙角一只陶罐,一把水瓢。
没了。
他坐在铺上,把褡裢搁到枕头边。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己都没怎么留意。
这地方不对。
门口的哨卫,田里的标记,哑巴管事,军营编制。
哪儿都不对。
他蹚了十二年浑水,灌满一条运河都够了。
可从没见过哪个庄子,规矩比北镇抚司的诏狱还严。
他忽然想起骆养性派他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摸清楚那个老阉人在凤阳到底干什么。能全身而退,算你本事。退不了”
骆养性没说完。
但意思他懂。
退不了,你就当自己从来没存在过。
同一天。凤阳县城。
酉时。
城南关帝庙旁边的茶馆。
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面前一壶粗茶,两碟瓜子壳。
茶喝了大半壶,瓜子嗑了一碟半。
他叫范七。
当然也不是真名。
骆养性手底下另一把刀。
跟陆九不同路线,不同身份,不同目标。
陆九往里扎,他在外面兜。
一里一外,互不知道对方存在。
范七扮的是收购土产的客商。
怀里揣著一份松江商号开出来的引帖,进城先去了牙行登了册子,然后在茶馆坐了一整个下午。
茶馆是好地方。
什么消息都往这儿汇。
你不用问,坐着听就行。
他嗑著瓜子,竖着耳朵。
前半天听了满耳朵废话。
谁家婆娘跟人跑了,哪个铺子的掌柜欠了赌债,凤阳知县新纳了个小妾屁股大得能当桌子用。
二月初七。
凤阳。
天刚擦亮,庄子外头的土路上就多了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半旧短褐,裤腿缠着绑带,脚上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肩头搭个褡裢,里面几件换洗衣裳加半块干饼。
标准的逃荒相。
他叫陆九。
当然不是真名。
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干了十二年暗桩。
从辽东到江南,换过七张脸,灭过三户满门。
骆养性亲手挑出来的,说这人有个本事,搁哪儿都像那儿的人。
在辽东像辽东汉子,在江南像江南佃农。
换张脸比换件衣裳还利索。
陆九到庄子大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拱出一个边。
门是石头垒的,比寻常庄户人家高出一截。
两扇厚木板门,铁包角,门轴上抹了油,推起来没声。
门口坐着两个人。
短褐束腰,腰间没挂刀。
但坐的姿势,背挺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陆九扫了一眼。
当过兵的。
不是卫所那种混日子的兵油子,是真上过阵见过血的。
他低下头,缩著肩膀凑上去,嗓子哑著开口:“这位大哥,听说庄子上招佃户,干一天给两顿饭?”
左边那个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胳膊,扫过手掌,最后落在脚上那双烂草鞋。
不是随便看看。
是在验。
验手上有没有握刀的茧子,验胳膊上有没有穿甲磨出的痕迹。
陆九心里稳得很。
他这双手三个月前就开始养了,茧子磨掉,指甲缝里塞了泥,指节粗糙皲裂,跟刨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没两样。
“哪儿来的?”
“河南。”
陆九的口音切得干净利落,中州味儿带着点南阳腔。
“家里遭了灾,地也没了,一路要饭过来的。”
右边那个站起来,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