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炭火,哑巴,和三条走投无路的狗
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陆九扫了一眼。

    当过兵的。

    不是卫所那种混日子的兵油子,是真上过阵见过血的。

    他低下头,缩著肩膀凑上去,嗓子哑著开口:“这位大哥,听说庄子上招佃户,干一天给两顿饭?”

    左边那个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胳膊,扫过手掌,最后落在脚上那双烂草鞋。

    不是随便看看。

    是在验。

    验手上有没有握刀的茧子,验胳膊上有没有穿甲磨出的痕迹。

    陆九心里稳得很。

    他这双手三个月前就开始养了,茧子磨掉,指甲缝里塞了泥,指节粗糙皲裂,跟刨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没两样。

    “哪儿来的?”

    “河南。”

    陆九的口音切得干净利落,中州味儿带着点南阳腔。

    “家里遭了灾,地也没了,一路要饭过来的。”

    右边那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翻了他的褡裢。

    没多话。

    翻完了,往门里扬了下巴。

    “进去找管事。食堂后面那排矮房,门口挂个木牌子的就是。”

    陆九点头哈腰进了门。

    一进门,脚步却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庄子太整了。

    太整了。

    四千亩地从主路两边铺开,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田埂修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每隔五十步插一根竹竿,竿顶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的,蓝的,黄的。

    这是标记。

    陆九十二年暗桩,蹲过辽东军镇,混过南京守备营。

    他太熟悉这东西了。

    这不是庄稼地。

    这是校场啊。

    靠近主路的几百亩已经翻过了,深褐色的泥土翻得细碎,一道道隆起的土垄整整齐齐,垄上每隔一尺挖了个浅坑。

    坑里埋著东西。

    陆九走近了一步,拿余光瞥了一下。

    坑里搁著半截圆不溜秋的玩意儿,切面朝上,白中带黄,沾著湿土。

    显然是刚埋进去没多久,切面上渗出的汁水还没干。

    这不是粮种。

    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是麦,不是粟,不是豆,不是高粱。

    那是什么?

    他没停脚,继续走。

    但这个东西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十二年暗桩的规矩:眼睛扫到的东西,进了脑子就别想出来。

    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儿,到时候再说。

    食堂后面的矮房找到了。

    门口确实挂著块木牌,上面写了个“事”字。

    管事的坐在门里一张条凳上。

    四十多岁,黑瘦,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

    下巴上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著拉到耳根底下,疤肉翻卷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白了一截。

    陆九刚要开口,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管事的嘴张著,嘴唇动了两下,在说什么,但陆九什么都没听见。

    不是聋。

    是哑。

    管事从桌上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张纸,拿炭笔在纸上划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名。

    年。

    何处来。

    三个词,一个废字没有。

    陆九报了编好的底细。

    管事一笔一笔记下去。

    字写得方正,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干净净。

    不是庄稼人的手笔。

    是衙门里抄过文书的。

    记完了,管事把木板往桌上一搁,起身带他往外走。

    一路上没有半个字的交流。

    一个说不了话的人,领着一个不该多说话的人,两个人走在寂静的土路上,只剩草鞋底蹭地皮的沙沙声。

    到了住处,一排连着的土坯房,每间塞四个人。

    门口钉著木条,上面刻着编号。

    甲三。乙七。丙二。

    陆九脚步顿了一下。

    军营编制。

    种地的庄子,用军营的编制管人。

    管事拿手指点了点丙五的门,又从腰间摸出个木牌递给他。

    牌子正面刻着丙五三,背面一个“膳”字。

    吃饭的凭证。

    连吃饭都要凭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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