阌底镇。
林渊到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已经到了。
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更没有东厂番子沿路清道。
三匹马,四个人。
他骑头一匹,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了两道,怎么看怎么像个赶路的书办。
身后跟着两个便装护卫。
再后头一匹矮马上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背上驮著两只漆布包,鼓鼓囊囊的。
进镇走的是侧路。
一行人从窝棚区西头那条土路,慢慢的溜达进来。
粥棚还在冒烟。
午饭刚过,四口大锅已经刷干净了,架在灶台上倒扣著晾。
锅边蹲著两个煮粥的伙夫,一人端著半碗锅巴,就著咸菜疙瘩往嘴里扒拉。
林渊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身后一扔,径直朝粥棚走。
煮粥的伙夫抬头,看见个面白的年轻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这谁啊?
不认识啊!
“今天的粥够不够?”
林渊的嗓门压得低,语气也是随随便便的。
听到他的话,伙夫又愣了一下。
“够,够的。中午还多出来小半锅,分给边上新来的几户了。”
听到他的话林渊点了下头。
目光从灶台扫到旁边摞著的空碗上。
碗是粗陶的,黑乎乎一片,碗口豁了好几个缺。
但碗底干净。
不是随便舔两下的那种干净,现在又不是在后世,有洗洁精,这是人拿手指头一道一道刮干净的。
所以一粒米渣都没剩。
他没吱声。
蹲下来,从锅沿上抠了一小块锅巴,搁嘴里嚼了嚼。
粟米的,有点焦,带苦味。
“咸菜给我尝一口呗。”
伙夫手忙脚乱把碗递过来。
林渊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拧了一下。
“盐好像放多了。”
看着林渊气质不凡,伙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盐多费盐,也费水。这边井水本来就不多,明天少搁一成,省著使点使。”
林渊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往窝棚那边走。
他走出去三步远。
身后那个伙夫才反应过来,一把扭过头看旁边同伴,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是不是”
同伴瞪大了眼。
两人同时扭头去看林渊的背影。
年轻人已经走到甲字一号窝棚前头了,正跟棚长说话。
棚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
刚开始还缩著脖子,话说得小心翼翼,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
但没过十句话的工夫,嗓门就大了起来。
甚至开始比比划划。
指著窝棚后头那片空地,说排水沟挖的位置不对,一下雨水就往里灌,棚子底下的铺草全泡了。
林渊听着,时不时点头。
到第三个窝棚的时候,已经有人围上来了。
不多,七八个。
远远站着,不敢靠太近,但脖子伸得老长。
林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笑了。
“都过来,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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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权是在住处听到动静的。
有人来报:“林督公到了。”
他搁下笔,没急着出去。
走到窗前,拨开半扇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粥棚方向围了一圈人。
不算多,但这个时辰,午后,按规矩该在工地上干活,窝棚区不该有这么多人聚在一处。
他看见林渊。
青布直裰,挽著袖子,蹲在地上。
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话。
妇人身上衣裳打了七八个补丁,怀里的孩子瘦得脑袋大身子小,跟个小蛤蟆似的。
林渊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宋权收回目光。
他发现了一件事。
围过来的流民,没有一个下跪的。
大明朝,见了当官的不跪?
这帮人不是不懂规矩。
他前几天亲自巡查时,流民见了他身上的官服,膝盖打弯比什么都快,恨不得额头钉在地上。
但在林渊面前,不跪,不怕,围上来,说话。
甚至还有人在笑。
宋权慢慢把窗板合上了。
他脊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这比一万个人跪下来磕头,还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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