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是宋权住的那间临时腾出来的民房,八尺见方,一张桌,两把椅,墙角搁著半缸凉水。
林渊进门的时候,直裰下摆沾了泥点子。
他的袖口还是挽著的。
“宋大人。”
林渊拱手,笑得很真。
“一路上我还怕来晚了,结果到了一看,大人把这摊子撑得比我想的还稳当。”
他顿了顿。
“这功劳,该给您记上。”
宋权站起来还礼,面上客气,眼底却淡。
“不敢当。试点一应事务,皆是周遇吉与东厂吏员操办。下官不过旁观而已。”
两人坐下。
林渊没寒暄第二句。
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压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凤阳送来那批粮的全部账目。进出明细,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他停了一拍。
“宋大人是皇上的眼睛,这东西搁您手里,我放心。”
宋权的手指碰到那叠账纸。
没急着翻。
他看着林渊的脸。
年轻人神色从容,嘴角挂著点笑,一副什么都摊给你看随便翻的架势。
太从容了。
从容到让人心里发毛。
宋权把账纸拢到面前,一页一页翻。
数目清楚,出入对得上。
来源那一栏照旧写着凤阳屯田余粮,但这回多了一行小字:详见凤阳府屯田司存档公文,编号已附。
编号都给你列好了。
你爱查,自己去凤阳对。
宋权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林督公想得周全。”
“分内的事。”
林渊端起桌上的粗碗喝了口水。
碗放下,想起什么似的,手伸到腰间,摸出一只布袋搁在桌上。
布袋不大,往桌面上一搁,沉甸甸坠了一下。
“对了,皇上恩赏的一百两银子,我琢磨了一路。眼下试点处处要花钱,不如充到赈灾公账里去。”
他拍了拍那只布袋。
银子碰银子,闷闷一声响。
“宋大人帮我记上一笔,林渊捐银一百两,充公。”
宋权盯着那只布袋。
屋里安静了两息。
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好。”
他把布袋拿过来,没掂分量,搁到一边。
提笔,在账册空白处添了一行。
落笔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皇上那道嘉奖旨意,赐银一百两。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百两,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
分明是敲打。
但林渊转手就把这一百两充了公。
充公。
这一百两从此挂在林渊自个儿名下,跟崇祯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性质变了。
记进赈灾账目,写入邸报,天下人看见的是什么?
林督公把皇上赏的银子一文不留,全贴补给了灾民。
皇上赏一百两,他转手全捐了。
谁寒碜?
宋权笔尖在纸上定了一瞬。
墨晕开一个小点。
这一手,谋算得太深了。
四两拨千斤都不足以形容。
拿皇帝的刀,割皇帝的脸。
割完了,皇帝还得夸他割得好。
因为你赏得少,所以我全捐了,因为我心里装的全是灾民,你说我错了吗?
你能说我错吗?
宋权手里的笔搁了回去。
笔杆子磕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比崇祯帝的密旨还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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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
宋权独自去了趟工地。
没带人,穿的还是那身官服。
工地上已经收了工,修路的流民三三两两往回走。
有人抬头看见他,脚步一顿。
目光先扫到他身上的补子,然后退了半步。
说不上怕,就是那种见了陌生官老爷时骨头里刻出来的戒备。
宋权停住脚。
远处,周遇吉正跟几个保长交代明日的工段分配,看见宋权,快步走过来。
路过那几个流民身边时,周遇吉随口丢了一句:
“这位是朝廷派来帮忙的钦差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