阌底镇的粮仓,在断粮的前最后半天,被重新填满。
踩着点儿来的。
再晚一个时辰,锅底都要刮穿了。
粮袋往仓里码的时候,守仓的老兵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周遇吉拆开随粮送到的一封短信。
信上没署名。
只有一行字,粮已到,勿问来处。
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炭笔画了个东西。
蜘蛛。
八条腿,趴在纸上。
画得潦草,但认得出来。
周遇吉不认这个符号。
但他清楚一件事,能在三天之内从运河上凭空变出一万石粮食的人,整个大明朝拢共不超过两个。
一个坐在紫禁城里,手里攥著国库的钥匙。
另一个
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好几息。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
纸烧起来,火苗蹿了一下。
灰烬飘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吹得四散。
什么都没留下。
也不需要留下。
粮到了,就够了。
来处这种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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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松江。
钱家大宅,书房。
跪在地上的是那趟船队幸存下来的船夫。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到现在还在抖。
“那些人用的铳,小的见过。”
他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打颤。
“蓟州城下,皇陵卫杀鞑子那回,就是这种铳。”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
“短管,不用火绳,手指头一扣就响。”
“打出去跟不要钱似的。”
书房里坐着的几个人,个个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
三家管事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半天,没一个人吭声。
最后是钱家老太爷先开了口。
声音干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皇陵卫的火器,怎么会出现在运河上?”
没人答。
但书房里每个人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搁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谁也没敢吐出来。
老太爷低头看了眼桌上摆着的那块碎瓷。
青花。
官窑。
从运河上带回来的。
他盯了半晌。
手指尖止不住地抖。
不为别的,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能调得动讲武堂火器的,能在运河上布下这种杀局的,能让一万石粮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那个人不只是在赈灾。
他在织网。
一张谁碰谁死的网。
而他们钱家,刚刚一头撞了上去。
窗外,春寒没散。
枝头上挂著的最后一点残雪,正一滴一滴往下化。
落在青石板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