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什么速。”
“这段水路老子闭着眼都走得过,催他们划快些,天亮前到临清。”
话音没落。
船身狠狠晃了一下。
锡壶从桌面上滑下去,壶盖磕飞,花雕酒洒了一舱底板。
赵管事一把撑住桌沿,刚要开口骂。
砰!
一声炸响。
船头方向。
比炮声轻,比鸟铳沉。
那动静又短又脆。
第二声。
第三声。
密集的铳响连成一片,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赵管事连滚带爬扑到舱门口,一把推开门板。
甲板上火光一闪一闪。
右舷护航的两条快船上,弓手正拼了命往水面放箭。
但他们射不到东西。
雾太浓。
箭扎进雾里,连个水花都瞧不见。
可对面打过来的玩意,看得一清二楚。
一颗铅子从雾里钻出来,正正打进一个弓手胸口。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膛上的窟窿。
嘴张了张。
整个人往后仰,栽进了河里。
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半声。
掣电铳。
燧石击发,不需要明火。
雾天夜战,对面连火绳的光亮都瞅不见,等你听到铳响的时候,铅子已经钻到你身体里了。
这仗怎么打?
没法打。
单方面屠杀。
赵管事缩在舱门后面,牙齿磕得咯咯响。
四条护航快船,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全哑了火。
船上的人要么倒在甲板上不动了,要么跳河。
可正月底的运河水,冰得扎骨头。
跳下去的人扑腾了几下,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然后那些渔船靠过来了。
无声无息。
灰扑扑地从雾里钻出来。
船帮搭上大沙船的船舷。
勾锁扣死。
铁链咬铁链,咔嗒一声。
第一个翻上来的,披蓑衣,兜帽底下露半张脸。
左颧骨上,一颗黑痣。
赵管事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腿直接软了,整个人顺着舱壁往下出溜,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那不是渔婆的眼睛。
清亮,冷,不带半分温度。
瞅人的目光里只有打量,跟看一条挡路的死狗没什么两样。
“粮在哪个舱?”
三个字随随便便吐出来,跟路边问个道似的。
赵管事哆哆嗦嗦抬起手,指了指船尾方向。
红娘子没再看他。
转身往船尾走。
而在她身后,一个人提着刀走向了管事!
......
经过甲板上一具尸体的时候,红娘子的脚尖把挡路的弓拨到一边。
身后跟上来的汉子们开始搬粮。
麻袋一包包从船舱里扛出来,往渔船上码。
动作快,没人出声。
军队里出来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钱家雇的那些护航打手利索了十倍不止。
整个过程一炷香都没用到。
八千石精米,两千石杂粮。
七条船,搬得干干净净。
渔船吃水深了一大截,船帮几乎贴到水面上。
红娘子的蓑衣在夜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束著的窄袖劲装。
腰间那把朴刀的刀柄在月色下闪了一闪,那刀自始至终没有出鞘。
用都没用上。
渔船散开。
一条接一条没入芦苇荡深处。
雾气重新合拢。
河面上重归死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剩七条空船在水流里打着转儿。
船舱里灌满花雕酒的味儿,甲板上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赵管事靠在桅杆上,浑身湿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碎瓷。
青花。
官窑。
碎了。
跟钱家这趟买卖一个样。
碎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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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一万石粮分成两批走。
六千石走小路,昼伏夜行,一路直插潼关以西。
四千石转入凤阳,消失在魏忠贤的庄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