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京杭运河,临清段。
河面上雾气浓得跟泼了一层浆糊似的。
两岸芦苇荡黑压压连成片,风一刮,沙沙沙沙响,跟无数人蹲在暗处嚼舌根。
十二条平底渔船藏在芦苇荡最深处。
船身矮,吃水浅,还不点灯。
桅杆上缠了黑布条,远远瞅过去压根认不出那是船。
船上的人也不出声。
三十多号汉子蹲在船板上,一个个裹着灰褐色短褐,颜色跟芦苇杆子糊在一块儿。
腰间别朴刀,左手边搁著一杆短铳。
铳身乌黑发亮,比寻常鸟铳短了三分之一,枪管却粗了一整圈。
铳机那儿嵌著一块燧石,不用火绳。
掣电铳。
讲武堂甲字号出品。
这玩意儿有多金贵呢?
整个大明朝全边军加一块都没列装几杆。
九边精锐想摸一把都得排队。
不过眼前这三十多杆,账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月前丰台讲武堂的库房莫名走了水,这批铳连同登记册一块儿烧了个干净。
报废。
销账。
没了。
实际上呢?
有人拿油布裹了三层,塞进米缸底下,沿运河一路南送。
铳还在。
账没了。
最前头那条船上站着个人。
身量不高,披一件渔婆常穿的蓑衣,兜帽往下压,压到眉骨。
露出来的半张脸,下巴尖,嘴唇薄,左颧骨上贴了颗黑痣。
乍一看,就是个运河边讨生活的渔家妇人。
蓑衣底下那只右手却出卖了她,五指修长,指节上磨出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才磨得出来的。
红娘子拿手里一块碎瓷片往水面上弹了一下。
瓷片打了两个水漂,悄没声息沉进黑水里。
“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
北边河道拐弯的地方,雾气里慢慢浮出几团黄乎乎的光。
一团。
两团。
五团。
越来越多。
船灯。
船队。
打头一艘三桅大沙船,吃水深,船舷压得离水面不到两尺。
满载。
后头跟着六条中型漕船,一字排开,船跟船之间隔着三十步远。
两翼各有两条快船护着,船头站的人挎刀,脚边搁著弓。
松江钱氏的船队。
这批粮三天前从扬州装船起运,总共八千石精米加两千石杂粮,走运河北上。
名义上,运往天津卫转售。
实际上?
根本到不了天津。
船队会在临清靠岸,粮食卸进钱家私仓。
囤著。
等陕西那边彻底断粮,等粮价再翻一倍,加价倒手。
十万饥民的死活,搁他们账本上,就是一行墨字,一笔进项。
红娘子盯着那艘打头的大沙船。
目光从船灯扫到船舷,再从船舷落到吃水线。
“八千石。”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数。
够阌底镇吃十三天。
十三天。
足够林渊赶到陕西,把局面重新攥死。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头只写了八个字,截粮,留船,不留人。
字迹她认得。
端端正正,一笔一画不带半点潦草,跟写这八个字的人一样,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全是刀。
林公子。
红娘子把纸条捏在指尖搓了两下。
撕碎。
纸屑扬手丢进河里。
碎片落在水面上晃了一晃,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抬起右手。
所有船上的人同时起身。
没人说话。
没人多看谁一眼。
蓑衣底下,三十多只手同时攥上了掣电铳的铳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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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进入芦苇荡河段的时候,打头那条大沙船上的管事正窝在船舱里喝酒。
姓赵。
松江钱家的老管事,跑了二十年运河水路,什么风浪没见过。
酒是绍兴花雕,温过一道,锡壶装着。
下酒菜摆了半碟酱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
日子过得挺滋润。
舱外水手喊了一嗓子:“管事的,前头起雾了,要不要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