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锦衣卫架着他的胳膊,从乾清宫正门拽进殿里。鞋掉了一只,灰布棉袍下摆撕了一道口子,半条腿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一溜灰印。
五十多岁的国丈,脸上血色褪得精光。两只眼珠子进门就开始乱转——先看御阶。
崇祯坐在龙椅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奎的目光再往殿里扫——刘元春跪在地上,脑袋快杵到地砖缝里了。
桌上摊著银票、信、口供。
白纸黑字。
周奎的膝盖当场就软了。
“陛、陛下——”
“跪下。”
崇祯的声音不大。
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钉在空气里,跟两颗铁钉似的。
周奎扑通跪了。
崇祯没看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两根指头捏著信角,慢慢展开。
“这信。”
停了一下。
“朕认得你的字。”
又停了一下。
“你也认得吧?”
周奎额头贴著金砖,整个人趴在地上,骨头都散了架似的。
“臣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崇祯的语气变了。不是怒。
是冰。
“勾结前朝废官——”
周奎肩膀抖了一下。
“胁迫太医院院判——”
脖子缩下去半寸。
“伪造验身结果——”
后背开始渗汗。
“构陷朝廷命官。
崇祯把信往桌上一拍。
“你打算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朕最倚重的人拉下来。”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了半拍。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细响。
“周奎。”
“你是嫌朕这张脸——还不够丢?”
周奎整个人一哆嗦。
他听明白了。
崇祯在意的,不是林渊被不被诬陷。
是脸。
祭天大典。天下瞩目。文武齐聚。
当众闹出一桩“天子近臣是假太监”的丑闻——不管真假——朝野怎么看?天下人怎么嚼舌根?
皇帝身边用的人,连真假都分不清?
那后宫算什么?皇帝的体面算什么?
朱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周奎不是在害林渊。
他是当着全天下的面,扇崇祯的耳光。
“陛下!”周奎膝行两步,额头往金砖上磕,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臣是被人蛊惑的!是刘文炳——是杨维垣——他们说林渊不是——”
“够了。”
崇祯站起来。
龙椅扶手上,五道指甲抠出来的白痕清清楚楚。
“刘文炳、杨维垣、房可壮。”他念了三个名字,每个名字之间隔了一息。“前朝废官,早被革了功名的人。你堂堂国丈,跟三条丧家之犬搅在一块儿——”
他嘴角抽了一下。
“朕的皇后,知不知道这事?”
这句话砸下来,周奎的脑袋跟被人按进了冰窟窿一样。幻想姬 埂薪蕞全
他不敢答。
说“知道”——皇后同罪。
说“不知道”——那就是当面扯谎。
他卡在那儿。嘴张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来人。”
崇祯没打算等他答了。
“国丈周奎,勾结废官,构陷朝廷命官,图谋不轨——即刻收押天牢,交三法司会审。”
顿了一息。
“刘文炳、杨维垣、房可壮——锦衣卫即刻拿人。”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瘫在地上的周奎像拎麻袋一样拖了出去。
哭嚎声从殿门一路拖到宫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殿内安静下来。
崇祯站在御阶上,没坐回去。目光越过殿门,看向坤宁宫的方向。
看了很久。
“传旨。”
这两个字干涩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皇后操行有亏,教父不严,致生事端。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坤宁宫。”
停了三息。
“一应用度——减半。”
王承恩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终究没敢开口。领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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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