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只剩两个人。
崇祯。林渊。
林渊从头到尾站在殿内西侧的柱子旁边。一个字没说。
从周奎被拖进来,到周奎被拖出去。从银票摊开,到圣旨落地。他就那么站着,面上一丝波澜都无,活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跟这事儿没半点关系似的。
崇祯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林渊面前。
十七岁的皇帝,眼底的乌青比任何时候都重。肩膀塌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林渊。”
“臣在。”
崇祯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太监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得意,没有幸灾乐祸,没有那种“我早说了”的意思。
什么都没有。
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崇祯喉头堵了一下。
他爹死得早。他哥没了。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如今连皇后、岳父,都在背后捅刀子。
“家门不幸。”
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嗓子哑了。
不是皇帝对臣子说话的腔调。
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在冬天的深夜里,发觉自己身边能信的人快没了,从胸口硬挤出来的四个字。
“林渊,往后这宫里宫外——”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回。
“朕只能靠你了。”
林渊跪下去。
额头贴著金砖。
“臣——万死不辞。”
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但他的脸朝着地面。崇祯看不见。
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
跪着的工夫,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手里攥著个竹筒。竹筒上缠了三道红绳。
六百里加急。
小太监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陛陛下!”
“陕西急报!”
崇祯接过竹筒,拆了火漆,抽出里头的纸。
只看了两行。
他的手开始抖。
纸上的字写得潦草,盖著陕西布政使司的关防大印。墨迹有一半被什么液体洇开了——像送信的人路上淋了雨,又像写信的人手上沾了血。
“延安、庆阳、平凉三府——大旱。绝收。”
“饥民聚众,已逾十万。”
“府库空虚,赈济无粮。各府急请朝廷拨银拨粮,否则——”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写字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恐生大变。”
崇祯攥著纸,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林渊。
林渊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殿堂,在冬夜烛火里对上了。
“臣请旨。”林渊的声音很平。
“先看看国库——还剩多少银子。”
崇祯嘴角抽了一下。
国库还剩多少银子,他比谁都清楚。
不够。
远远不够。
殿外北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晃。
十七岁的皇帝站在空荡荡的乾清宫里。
身后是被软禁的皇后。脚下是被关押的岳父。面前是一场即将吞没半个陕西的饥荒。
而唯一还站在他身边的——
是一个太监。
一个他至今也看不透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