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要用锦衣卫动手,您就让他动。随他动。但锦衣卫查到的那些东西——抄家抄出来的银子,搜出来的田契,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子——往哪儿堆,怎么分,谁来经手”
他隔着碗里那层酒雾,看着老头的眼睛。
“得从咱们的手指缝过。”
魏忠贤笑了。
他慢慢咧开嘴笑了,笑意扯到腮帮子,直到眼角。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把攥紧的拳头。
笑里头没有半点温度。
全是刀。
他弯腰,从炕角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一份名单。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姓名、官职、籍贯、家眷住址、名下田产铺面、暗中转移的银两去向——事无巨细,一笔一画,比户部档案还清楚。
林渊扫了一眼。
手指头顿了一下。
这老头——早就准备好了。
刀还没磨,鞘都给你量好尺寸了。
“渊哥儿。”
魏忠贤把名单推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只管在殿上杀人。”
敲了第三下。
“殿外的事——爹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停了一息。
老头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像从胸腔最底下刮出来的一阵阴风。
“这京城里头的脏东西,攒了太久了。”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
“该好好洗一洗了。”
林渊低头看那份名单。
三页纸。
四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一条命。
是九族。
他拿起名单。折好。揣进怀里。
纸页贴在胸口,薄薄一层,没什么分量。
但压在心口,重得很。
万般苦,众生渡。
渡不了的——就埋了。
他抬头。
窗外的雪大了。
鹅毛一样的雪片子一片一片往下砸,把暖阁外头的院子盖得严严实实。白得刺眼。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暖阁里这张小几上,酒渍还没干,名单已入怀。
林渊端起碗,朝魏忠贤一伸。
老头也端起碗。
青花瓷碰青花瓷。
清脆的一声。
“爹——”
“干了。”
两只碗同时见底。
---
暖阁外头。
崔应元听见里面那声碰杯的脆响。
他没动。
脊背还贴著门板,一根手指头都没挪。
只是按在刀柄上的五根手指,紧了三分。
雪越下越大。
落在他肩膀上,堆了薄薄一层白。
他没拍。
有些东西落在身上,拍不拍都一样。
化了就化了。
化不了的——那就一直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