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从远到近。不急不缓。
门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扑了魏忠贤一脸。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林渊站在门口。
蟒袍上还粘著细碎的雪粒子,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
进京路上那副温润腼腆的笑,这会儿收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炕上的老头。
老头看着他。
浑浊的老眼眨了三下。
嘴唇动了动。
什么大场面的话都没说出来。
就一句。
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好儿子。爹给你备好了酒。”
林渊把门带上。
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
魏忠贤的手抖著倒酒。汾州老酒从壶嘴里淌出来,有一小半洒在了几面上。
老头骂了句娘,拿袖子随意擦了两下,把碗推过去。
林渊接了。
碗沿贴在唇边。仰头。一口闷。
辣。
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底,像一条火线往下坠。
他闭了闭眼,缓了一息。睁开。
“爹。”
“嗯。”
“运河上那个德州通判”
“凌迟了。”魏忠贤接话接得干脆利落,跟切萝卜似的。
“知道了。”
林渊没多问。一条人命,一个“知道了”,就翻篇了。
搁别人那儿叫心狠。
搁他们爷俩这儿——叫规矩。
他把空碗搁下,从袖中掏出一卷薄纸,铺在小几上。
“蓟州的事,跟您说清楚。”
魏忠贤拿碗的手停住了。
老脸上那点父子重逢的热乎劲儿一收,底下露出来的,是攒了几十年的、阴到骨子里的底色。
林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蹦。
“袁崇焕,能用。但不能信。”
“此人心气高,本事也有,辽东那几年确实扛住了。但他有个毛病——好大喜功,又不肯跟咱们的人沾边。他袁大人要的是青史留名,不是跟太监称兄道弟。”
魏忠贤从鼻子里哼了声。
“关宁军两万,战力不差。但粮饷被东林党截了三成,袁崇焕知不知道?知道。敢动吗?不敢。他宁可饿著自己人的肚子,也不肯伸手找咱们要。”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在纸上点了个位置。
“赵率教。铁骨头,死战不退。这种人不用拉拢,给够粮饷他就能替你把城墙啃下来。能重用。”
手指一移。
“祖大寿——”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
“墙头草。不过是棵长了二十年的老墙头草,根扎得深,不好拔。眼下靠着咱们,是因为蓟州一仗把他打服了。等哪天风向变了,他第一个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翻完还能挤两滴眼泪跟你说身不由己。”
魏忠贤端著酒碗没喝。碗沿搁在嘴边,老眼眯成一条缝,盯着纸上那几个名字。
半晌。
“渊哥儿。”
“嗯。”
“皇上那边”
“账册和俘虏都递到了。钱谦益当庭被指认,脸都绿了。”林渊微微冷笑,“崇祯叫了锦衣卫。”
魏忠贤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叫的是锦衣卫。不是东厂。”
林渊点头。
父子俩同时安静了。
三息。
整整三息,谁都没说话。暖阁里只听见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他在防咱们。”魏忠贤把碗放下,声音沉了三分。
“从头到尾都在防。”林渊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今儿天凉了该添件衣裳,“但眼下他没得选。东林党通敌的铁证砸在那儿,他不杀人,就得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杀人——就得用刀。”
他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自己的锦衣卫,三年没正经动过了。刀搁久了会钝。”
他看向魏忠贤。
“爹——钝刀子割肉,疼。”
魏忠贤盯着他。
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亮起一点光来。
那种光,崔应元见过。
每次九千岁要弄死谁之前,眼睛里头就是这个亮法。
“你想让咱家”
“您什么都不用做。”
林渊给自己倒满的那碗酒端起来,没急着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