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
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官道两旁黑压压的人头上,化成一层薄薄的湿。
从广渠门到东华门,三里长街。
全是人。
挤得水泄不通。
茶楼上趴满了脑袋,酒馆的幌子被挤歪了,连棺材铺的掌柜都搬了条板凳踩上去往外瞅。
蓟州大捷的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斩首三千七百级,破正黄旗重甲八百,贼酋皇太极呕血退兵。
这种战绩,搁大明朝往前翻一百年,都够进太庙供著了。
打赢仗的人——是个太监。
老百姓不在乎他是太监还是神仙。
城差点被人破了。皇太极的骑兵差点在这条街上跑马,差点把他们踩成肉泥。
是这个太监带三千人顶在蓟州,把八万八旗兵硬生生挡了回去。
百姓的记性短,但命是自己的。
谁救了命,谁就是活菩萨。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人群一阵骚动。
五百皇陵卫打头。
赤红棉甲,燧发枪斜背在身后,铳管擦得锃亮。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整齐划一。
咚——咚——咚——
每一步都带着蓟州城头的血腥气。
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褐色斑痕。有几个人脸上带着新伤,纱布裹着,渗出淡红的水印。
但脊梁全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前方,不看两边。
就这五百人往长街上一站,三里地鸦雀无声了半息。
后面是林渊。
骑在一匹黑马上,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玄色蟒袍。
蟒袍是新的,但人不新。
下颌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整个人像被蓟州的风雪削过一层又一层。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硬撑出来的精神头。
是一种局已收网、猎物入笼的笃定。
人群炸了。
“是林公公——!”
“活菩萨——!!”
有人跪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颤巍巍地跪在路边,涕泪横流,对着马头就磕。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有人往马前扔东西。鸡蛋、馒头、布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一双虎头鞋砸在马脖子上弹了出去,是个抱孩子的妇人扔的,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人潮整个吞没。
一个跪,十个跪,一百个跪。
三里长街,跪声连成一片。
林渊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
嘴角带着笑。温和的,甚至带点腼腆。
像个刚打了胜仗回家的少年郎,不太习惯这阵仗。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表情——也是甲胄的一种。
穿在脸上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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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两旁茶楼上有几扇窗,半开着。
窗后面是人。
但不是百姓。
绯袍。青袍。乌纱帽。
没有一张脸露出来。
全缩在窗帘后面,隔着半指宽的缝往外瞅。
看林渊的眼神,跟百姓完全是两回事。
不是感激。
是看阎王爷巡街。
那本账册。
那些俘虏。
十七车苏州精米。
钱谦益被当庭指认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六部衙门、传进了每一间值房、每一座私宅后院。
涉案的不止一个钱谦益,不止一个周应秋。
聚丰号的供货链条从苏州到天津再到辽东,中间经了多少手、过了多少人——每一个经手人背后都连着一张关系网。
网上挂著的,全是乌纱帽。
谁都不知道那本账册上还写了哪些名字。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要命。
窗帘后面的那些眼睛,看着林渊的马队从长街尽头渐渐远去。
然后几扇窗同时关上了。
关窗的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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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暖阁。
魏忠贤坐在暖炕上。
面前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摆了两只青花瓷碗,一壶酒。
酒是汾州老酒,让人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埋了三十年的那坛。
他原本打算把这坛酒留到自己咽气那天喝。
现在提前开了。
暖阁里没别人。太监、宫女全撵出去了。
门外站着崔应元。手按刀柄,脊背贴著门板。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