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页纸四十七名,一碗酒九族连根
    林渊进京那天,下著雪。

    不大。

    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官道两旁黑压压的人头上,化成一层薄薄的湿。

    从广渠门到东华门,三里长街。

    全是人。

    挤得水泄不通。

    茶楼上趴满了脑袋,酒馆的幌子被挤歪了,连棺材铺的掌柜都搬了条板凳踩上去往外瞅。

    蓟州大捷的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斩首三千七百级,破正黄旗重甲八百,贼酋皇太极呕血退兵。

    这种战绩,搁大明朝往前翻一百年,都够进太庙供著了。

    打赢仗的人——是个太监。

    老百姓不在乎他是太监还是神仙。

    城差点被人破了。皇太极的骑兵差点在这条街上跑马,差点把他们踩成肉泥。

    是这个太监带三千人顶在蓟州,把八万八旗兵硬生生挡了回去。

    百姓的记性短,但命是自己的。

    谁救了命,谁就是活菩萨。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人群一阵骚动。

    五百皇陵卫打头。

    赤红棉甲,燧发枪斜背在身后,铳管擦得锃亮。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整齐划一。

    咚——咚——咚——

    每一步都带着蓟州城头的血腥气。

    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褐色斑痕。有几个人脸上带着新伤,纱布裹着,渗出淡红的水印。

    但脊梁全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前方,不看两边。

    就这五百人往长街上一站,三里地鸦雀无声了半息。

    后面是林渊。

    骑在一匹黑马上,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玄色蟒袍。

    蟒袍是新的,但人不新。

    下颌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整个人像被蓟州的风雪削过一层又一层。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硬撑出来的精神头。

    是一种局已收网、猎物入笼的笃定。

    人群炸了。

    “是林公公——!”

    “活菩萨——!!”

    有人跪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颤巍巍地跪在路边,涕泪横流,对着马头就磕。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有人往马前扔东西。鸡蛋、馒头、布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一双虎头鞋砸在马脖子上弹了出去,是个抱孩子的妇人扔的,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人潮整个吞没。

    一个跪,十个跪,一百个跪。

    三里长街,跪声连成一片。

    林渊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

    嘴角带着笑。温和的,甚至带点腼腆。

    像个刚打了胜仗回家的少年郎,不太习惯这阵仗。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表情——也是甲胄的一种。

    穿在脸上的那种。

    ---

    街两旁茶楼上有几扇窗,半开着。

    窗后面是人。

    但不是百姓。

    绯袍。青袍。乌纱帽。

    没有一张脸露出来。

    全缩在窗帘后面,隔着半指宽的缝往外瞅。

    看林渊的眼神,跟百姓完全是两回事。

    不是感激。

    是看阎王爷巡街。

    那本账册。

    那些俘虏。

    十七车苏州精米。

    钱谦益被当庭指认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六部衙门、传进了每一间值房、每一座私宅后院。

    涉案的不止一个钱谦益,不止一个周应秋。

    聚丰号的供货链条从苏州到天津再到辽东,中间经了多少手、过了多少人——每一个经手人背后都连着一张关系网。

    网上挂著的,全是乌纱帽。

    谁都不知道那本账册上还写了哪些名字。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要命。

    窗帘后面的那些眼睛,看着林渊的马队从长街尽头渐渐远去。

    然后几扇窗同时关上了。

    关窗的手,都在抖。

    ---

    司礼监暖阁。

    魏忠贤坐在暖炕上。

    面前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摆了两只青花瓷碗,一壶酒。

    酒是汾州老酒,让人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埋了三十年的那坛。

    他原本打算把这坛酒留到自己咽气那天喝。

    现在提前开了。

    暖阁里没别人。太监、宫女全撵出去了。

    门外站着崔应元。手按刀柄,脊背贴著门板。别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