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字。
如同六颗冰冷的石子,砸入死水一般的皇极殿。
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比死寂更加诡异的寂静,在百官的眼神中飞速交换,发酵。
那不是荒诞,不是震愕。
而是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等来替死鬼的,隐秘狂喜。
钱谦益的面部反应最快。
如果不是在朝堂上,他真的想仰天长啸!
所以他只能低垂著头,藏在美髯下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极致的弧度。
十万后金铁骑。
一座注定被踏平的蓟州小城。
一个连血腥味都没闻过的宫里的小太监。
完美了。
简直太完美了。
他宽大袍袖下的双手,几不可查地合十,像是在为即将殉国的忠烈,提前祝祷。
“陛下——”
钱谦益一步跨出,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姿态悲怆得像在亲送国之栋梁去赴死。
“林督公高义,老臣汗颜无地啊!”
他猛地仰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国朝危难,方显忠良本色!林督公不避斧钺,挺身而出,实乃我大明擎天之柱!”
“臣,恳请陛下准奏!”
一言既出,殿内“哗啦”一声。
十几名官员齐齐出列,俯首叩地。
“臣等,恳请陛下准奏!”
那声音整齐划一,甚至透出一股近乎癫狂的亢奋。
方才问谁能退敌时,他们是哑巴。
此刻,他们比谁都踊跃。
林渊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御座上,崇祯的视线在钱谦益那张“忠心耿耿”的脸上,和林渊那个孤直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手指,在御案的龙纹上,无声敲击著。
一下。
又一下。
林渊太年轻了。
这是他见过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他现在,却不得不亲手将它掷向一块注定要将它崩断的顽石。
这是帝王的残忍。
更是帝王的无奈。
可他没有办法。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刀了。
“准。”
崇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王承恩,取尚方宝剑。”
大太监王承恩捧著覆盖明黄丝绸的托盘,碎步上前。
剑未出鞘。
那股斩断生死的森然寒气,已经穿透了丝绸,刺痛了所有人的皮肤。
林渊上前,跪倒。
他高举双手,掌心稳稳托住那柄重逾千钧的权力。
崇祯俯瞰著阶下的年轻太监,殿内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开口。
“此去蓟州,阻军令者,斩!”
“误军机者,斩!”
“通敌叛国者,斩!”
“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奴婢,领旨。”
林渊起身,单手横持尚方剑,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第一次,主动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焦点。
那是一种俯瞰。
一种打量。
被那目光扫过的人,无端感到后颈一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脖颈上冰冷地划了一下。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钱谦益脸上那悲怆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飞快垂下头,掩饰住自己一闪而逝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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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响起。
朝臣们鱼贯而出,脚步都轻快了三分,心头的大石终于被一个傻子搬走了。
林渊走在最后。
一只脚踏出皇极殿门槛的刹那,刀子般的雪沫,劈头盖脸地刮来。
生疼。
方哑刀的身影从廊柱阴影中滑出,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林渊没有停步,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粉碎。
“今夜子时,八百里加急,送往凤阳。告诉我爹...”
风雪灌入他的口中。
他顿了顿。
“该动身了。”
方哑刀的身影一躬,随即彻底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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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后堂。
门窗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