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君赐毒药,奴婢为您好生收著!
    钱谦益脸上所有的悲悯与激动,都被撕下,只剩阴冷的算计。

    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盏,一言不发。

    “老师,那阉竖真就这么去了?”张秉忠凑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尚方剑在手,君无戏言。”

    钱谦益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他不去也得去。”

    角落里的李春烨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

    “蓟州,十万大军围城”

    他像是在品味最甘美的酒。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太监,提着一把剑就想去力挽狂澜?”

    “老天开眼,哈哈哈哈!”

    钱谦益放下茶盏,“嗒”的一声轻响。

    笑声戛然而止。

    “别笑得太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他有尚方宝剑,便有节制沿途兵马、调用粮草军械之权。”

    “这才是最要命的。”

    钱谦益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声音不疾不徐。

    “传我的话下去,蓟州沿途各州府,谁敢让他带走一粒足额的军粮,让他自己去跟皇太极说话。”

    “兵仗局那边,把库房里最烂的火铳,最钝的刀,都给他送去。”

    “让他带着一群饿肚子的叫花子,拿着一堆破铜烂铁,去冲阵。”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手,眼中闪过毒辣的光。

    “我们不仅要他死。”

    “还要他背上丧师辱国的大罪,遗臭万年!”

    “这颗阉人的头,无论如何,都得给老夫落下来!”

    张秉忠与李春烨对视一眼,眼底是再也无需掩饰的狰狞狂喜。

    ---

    御书房。

    崇祯背对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进来。”

    林渊推门而入,小太监立刻将门悄然合拢。

    崇祯走到御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瓶身欺霜赛雪,细腻得不见一丝窑火痕迹,仿佛是月华本身凝结而成。

    他没有过来。

    只是将瓷瓶放在巨大的御案边缘,隔着遥远的距离,用两根手指,轻轻向前一推。

    瓷瓶在光滑的漆面上无声滑行。

    最终,停在林渊的面前。

    林渊的目光,落在瓶身上。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此去蓟州,若兵败,若城破”

    他停顿了一下。

    “若无路可走。”

    “不必受辱,不必被俘。”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

    “为大明,为朕,留最后一分体面。”

    君要臣死。

    便是皇恩。

    林渊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

    拿起它。

    握在掌心。

    很轻。

    轻得没有重量。

    又很重。

    重得他掌心猛地一沉,仿佛握住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奴婢,领旨。”

    崇祯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孤绝的背影。

    “去吧。”

    林渊将瓷瓶收入袖中,贴著胸口放好。

    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烙在他的心口。

    他躬身行礼,悄然退出。

    ---

    走出暖阁,刺骨的夜风将他的蟒袍吹得鼓荡作响。

    林渊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昏黄的宫灯前,从怀中再次取出那个小小的白瓷瓶。

    他看着它,很久。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凉,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他将瓷瓶死死攥入掌心,揣回怀中。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迎著漫天风雪,大步向前。

    一步。

    一步。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从紫禁城到蓟州血路的距离。

    也像是在用脚下碎裂的冰雪,为自己的过去,刻下一座无字的墓碑。

    宫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森然的阴影,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无声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化作燎天的野火。

    “陛下”

    “这瓶‘恩典’,我林渊”

    他冰冷的指尖,隔着衣料,抚过那瓷瓶冰凉坚硬的轮廓。

    “会为您好生保管。”

    “直到”

    “亲手奉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