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脸上所有的悲悯与激动,都被撕下,只剩阴冷的算计。
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盏,一言不发。
“老师,那阉竖真就这么去了?”张秉忠凑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尚方剑在手,君无戏言。”
钱谦益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他不去也得去。”
角落里的李春烨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
“蓟州,十万大军围城”
他像是在品味最甘美的酒。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太监,提着一把剑就想去力挽狂澜?”
“老天开眼,哈哈哈哈!”
钱谦益放下茶盏,“嗒”的一声轻响。
笑声戛然而止。
“别笑得太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他有尚方宝剑,便有节制沿途兵马、调用粮草军械之权。”
“这才是最要命的。”
钱谦益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声音不疾不徐。
“传我的话下去,蓟州沿途各州府,谁敢让他带走一粒足额的军粮,让他自己去跟皇太极说话。”
“兵仗局那边,把库房里最烂的火铳,最钝的刀,都给他送去。”
“让他带着一群饿肚子的叫花子,拿着一堆破铜烂铁,去冲阵。”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手,眼中闪过毒辣的光。
“我们不仅要他死。”
“还要他背上丧师辱国的大罪,遗臭万年!”
“这颗阉人的头,无论如何,都得给老夫落下来!”
张秉忠与李春烨对视一眼,眼底是再也无需掩饰的狰狞狂喜。
---
御书房。
崇祯背对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进来。”
林渊推门而入,小太监立刻将门悄然合拢。
崇祯走到御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瓶身欺霜赛雪,细腻得不见一丝窑火痕迹,仿佛是月华本身凝结而成。
他没有过来。
只是将瓷瓶放在巨大的御案边缘,隔着遥远的距离,用两根手指,轻轻向前一推。
瓷瓶在光滑的漆面上无声滑行。
最终,停在林渊的面前。
林渊的目光,落在瓶身上。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此去蓟州,若兵败,若城破”
他停顿了一下。
“若无路可走。”
“不必受辱,不必被俘。”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
“为大明,为朕,留最后一分体面。”
君要臣死。
便是皇恩。
林渊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
拿起它。
握在掌心。
很轻。
轻得没有重量。
又很重。
重得他掌心猛地一沉,仿佛握住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奴婢,领旨。”
崇祯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孤绝的背影。
“去吧。”
林渊将瓷瓶收入袖中,贴著胸口放好。
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烙在他的心口。
他躬身行礼,悄然退出。
---
走出暖阁,刺骨的夜风将他的蟒袍吹得鼓荡作响。
林渊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昏黄的宫灯前,从怀中再次取出那个小小的白瓷瓶。
他看着它,很久。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凉,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他将瓷瓶死死攥入掌心,揣回怀中。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迎著漫天风雪,大步向前。
一步。
一步。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从紫禁城到蓟州血路的距离。
也像是在用脚下碎裂的冰雪,为自己的过去,刻下一座无字的墓碑。
宫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森然的阴影,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无声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化作燎天的野火。
“陛下”
“这瓶‘恩典’,我林渊”
他冰冷的指尖,隔着衣料,抚过那瓷瓶冰凉坚硬的轮廓。
“会为您好生保管。”
“直到”
“亲手奉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