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了无力道。
崇祯整个人都陷在龙椅的阴影里。
眉心的“川”字深陷,是刀刻斧凿的绝望。
“林渊,朕问你。”
皇帝开了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古井的阴冷与腐朽。
“神机营的火器,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了?”
御案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林渊的身影静立如铁。
“回陛下,账面上,九成崭新。”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具尸体的尺寸。
“奴婢亲点库房,实存四成老旧。”
他微微一顿,补上了致命的一刀。
“其余六成,一半锈成废铁,一半不知所踪。”
咚。
崇祯的手指,在龙案上重重一叩。
一声闷响过后,御书房死寂。
皇帝燃尽了愤怒,只剩死灰。
林渊无声地,从阴影里向前挪了半步。
烛火舔舐着他蟒袍的一角,照亮了上面盘踞的凶兽。
“陛下,奴婢有一事请旨。”
崇祯抬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视线沉沉地压了过来。
“神机营的武备档案,奴婢听说,已经十几年无人问津。”
林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的旧事。
“奴婢愿为陛下整理武备,将这笔烂到骨子里的糊涂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崇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审视,也是寻找依靠。
“神机营档案室,是兵部那群人的禁脔。”
“是。”
林渊的眼神平静无波。
“所以,才更值得看看。”
“那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皇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从鼻腔里逼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叹息。
“准。”
——
兵部武库,档案室。
门被推开。
一股能把活人呛个跟头的腐朽气息,如潮水般涌出。
这是尘封了二十年的死亡味道。
书架林立,高耸入顶,堆叠的卷宗册页,是一面面由无数枯骨垒砌而成的墙。
林渊独自一人,行走其中。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一个踏入坟墓的幽魂。
一个提灯的小内侍远远跟着,被呛得眼泪直流,却死死捂著嘴,不敢咳出半声。
林渊的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
冰冷,黏腻。
他的动作忽然停下。
从最底层一堆烂成泥的册子下,硬生生抽出了一卷。
封皮上的墨迹早已模糊,隐约可见四个字。
火器总录。
他翻开册子。
指尖翻动书页的速度,快成了一片残影。
佛朗机炮,虎蹲炮,鸟铳,三眼铳
一页页发黄的图样,在他眼中,不过是废铜烂铁的墓志铭。
直到,册页翻至末尾。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字,撞入眼帘。
掣电铳。
就是它。
这件被文官斥为“奇技淫巧,靡费巨万”,被永远埋葬在故纸堆里的杀器。
林渊把那几页图纸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五管轮转,燧石击发。
这设计,已然有了另一个世界,那场撕碎骑兵时代的风暴雏形。
但工艺太繁琐。
对材料的要求也太苛刻。
所以它死了。
死在了纸上,没能变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雷霆。
林渊缓缓阖上册子。
指尖发力,悄无声息地,将那几页最关键的图纸,从腐朽的装订线上撕了下来。
“灯,拿过来。”
---
暖阁里,灯火通明。
林渊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
左边是“掣电铳”的原图。
右边是他蘸满墨的笔。
原图的火门结构太复杂,凤阳那批铁匠造不出来。
删掉。
铳管的厚度和合金配比,用他脑中那个世界的知识,重新标注。
击发机括,直接改成最简单、最可靠的燧发式。
他不需要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只需要更快,更便宜,能让魏忠贤用银子和人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它堆成一座山!
笔尖在纸上划过。
当第二根灯芯燃尽时,林渊搁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