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御史的声音在发颤。
“钱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陈子龙,去年新科,家贫,仅三十亩薄田。
此刻,他的官袍衣领被两只大手死死攥住,整个人几乎被提离了地面。
一只手来自吏科给事中张秉忠。
另一只手,是户科给事中李春烨的。
他们曾是钱谦益最得力的臂膀,是他口中一唱一和的“大明忠良”。
“何意?”
张秉忠面皮涨成猪肝色,颈上青筋暴起,说话间的气息带着一股口臭,直扑陈子龙的面门。
“你他娘的还有脸问老夫何意?!”
“你那封狗屁奏疏,把我们所有人都推上了绝路!”
李春烨的嗓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卡著一把生锈的铁屑。
每个字都磨著怨毒。
“陈子龙!你家就那三十亩地,捐八成还剩六亩,你当然不心疼!”
“老夫在京中有二十七处宅子!江南还有八千亩上等水田!”
他突然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捐八成?!”
“那不是捐款!那是从老夫身上一片一片地剐肉!是要老夫的命!”
“砰!”
一声闷响。
陈子龙被狠狠掼在廊柱上,后心剧痛,眼前瞬间涌上一片黑雾。
他抬起头,视线艰难地扫过整个偏厅。
十几道身影。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与自己并肩立于皇极殿,声讨阉党,自诩为大明不折的脊梁。
此刻。
他们全都死死盯着脚下的方砖,仿佛那上面刻着能救他们身家性命的符咒。
无一人,为他发声。
所谓的脊梁,在皇帝那道旨意面前,一触即碎,化为齑粉。
“可是”
陈子龙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厅内异常清晰。
“我们弹劾魏阉,是为了大明社稷诸位,都忘了吗?”
“社稷?”
一直稳坐太师椅的钱谦益,终于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捻著一串沉香佛珠,脸上甚至还挂著一丝温润的笑意,宛如一位指点迷津的鸿儒长者。
可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
“陈贤弟,你太年轻了。”
钱谦益起身,踱步到陈子龙面前,抬手,竟亲昵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烂的衣领。
动作熟稔,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动在陈子龙的耳廓,字字钻心。
“弹劾魏阉,是演给皇上看的戏。”
“演的是忠心。”
“但忠心,不能用来搭上身家性命。”
“你当真以为,皇上在乎一个阉人的死活?”
“不。”
钱谦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冷笑。
“他在乎的,是我们口袋里、地窖里、田庄里的每一个铜板,每一两白银。”
他收回手,在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袖口上,仔细地、不著痕迹地擦了擦。
像刚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回主座,声音不大,却让偏厅内每个人的心脏都狠狠一抽。
“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再提弹劾魏忠贤一个字。”
“谁敢再上疏,便是与在座的各位同僚,不死不休。”
死寂。
厅内,一片死寂。
陈子龙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刺破掌心,温热黏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了一团烂泥,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推开门。
踉跄著,走进了那漫天的风雪里。
门外的雪,似乎更大了,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埋葬。
---
司礼监,暖阁。
银霜炭烧得没有一丝烟气,暖意蒸腾。
李朝钦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手舞足蹈。
“督公!您这手腕,真是神了!”
“那帮清流君子,在都察院里头,就差动刀子了!钱谦益那老狐狸的脸都绿了!”
他端起茶盏“咕咚”灌下一大口,满脸的幸灾乐祸。
“一道捐款令,比千军万马都厉害!直接把东林党那帮酸儒的骨头给敲断了!”
“现在,谁还敢提魏公公半个不字?”
一旁的魏忠贤脸上也挂著笑,只是那笑容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无法驱散的阴沉。
“渊哥儿,这次多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