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
晨光穿过巨大的殿门缝隙,斜斜地射进来,将百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道道鬼影,匍匐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满殿死寂。
再次被放出来的钱谦益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端,身形有些倔强的笔直。
他身上的官服是刻意挑选过的。
一件打了两处补丁的旧绯袍,洗得发白,领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穿着这样一身官服上朝,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哭诉,一种对清贫与忠直的宣言。
“臣,户部侍郎钱谦益,叩请陛下明正典刑,诛杀国贼魏忠贤,以慰天下苍生!”
还是以前的不变的味道!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精心锤炼过的悲壮哭腔。
这是读书人最擅长的武器,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哗啦啦!
话音刚落,几十名御史言官立刻从队列中冲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臣等叩请陛下,诛杀国贼魏忠贤!”
声浪排山倒海,充满了不惜以身殉道的决绝。
御阶一侧,林渊垂着眼帘,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眼皮轻抬,目光在那片跪倒的绯色官袍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
昨夜,东厂的密档上记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钱谦益出门前,特意让家仆从箱底翻出了这件许久不穿的旧官服。
为了今日这出大戏,这位许久不上朝的钱大人,连戏服都准备得如此周到。
龙椅上,崇祯端坐不动。
他没有怒。
这让钱谦益的心脏猛地一跳,闪过一丝错愕。
往日,只要“魏忠贤”三个字入耳,这位年轻的君王,轻则皱眉,重则当场拂袖而去。
可今天,皇上在笑。
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所有的心思。
“众卿家,辛苦了。”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你们一早叩阙,字字泣血,句句为国,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股被朝政磋磨已久的疲惫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朕,心甚慰。”
大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几位年长的御史偷偷交换着眼神,里面全是化不开的困惑。
今天的陛下,太不对劲了。
钱谦益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再次叩首,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臣等冒死进谏,非为一己之名利,实为我大明社稷!魏忠贤祸国殃民,此贼不除,国无宁日,民无活路!恳请陛下——”
“钱卿说得极是。”
崇祯直接打断了他。
皇帝站起身,竟然一步步走下了御阶。
殿中数百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跟随着那件半旧的明黄龙袍移动。
崇祯走到钱谦益面前,俯身,亲手将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钱谦益眼眶瞬间一热。
成了!
皇上,终究还是被打动了!
“朕知道,众卿弹劾魏忠贤,并非为了党同伐异。”
崇祯扶着他的手臂,语气恳切,一字一顿。
“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是为了填平国库的亏空。”
“是为了九边那些缺粮少饷、浴血奋战的将士。”
崇祯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钱谦益早已备好的说辞上。
他除了连连点头,眼眶泛红,竟无法再多说一个字。
正是如此!臣等正是此意啊!
“所以”
崇祯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跪倒的一片臣工。
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拔高,穿透了整座大殿。
“朕,今日,就下旨!”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即日起,凡曾上疏弹劾魏忠贤者,须以身作则,为国分忧!”
“先将自家家产清点上报,自愿捐出八成,充作辽东军饷!”
“朕会亲派东厂与锦衣卫,协同核查!”
“若有半点隐瞒”
崇祯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欺君之罪论处!”
最后那六个字,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满殿呆滞。
钱谦益僵在原地,嘴唇无声地开合,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
弹劾魏忠贤和捐家产
这两件事,怎么会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