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未散。
木屑混著冰碴在水面浮沉。
胡先生立在船头。
两根指头捏著那张盖了东厂大印的提货单。
他望向码头方向。
十几座挂著“官府收粮处”木牌的棚子空荡荡。
苏州沈掌柜踩着结霜的船舷翻过来。
“卯时开收,这都快辰时了!”
胡先生没有答腔。
他的视线越过木棚,直钉在后方那几座官署大仓上。
仓门大敞。
成垛的麻袋从里面满溢出来,堆过门槛。
沈掌柜反手拽住一个蹚水路过的差役。
差役膀子一横,甩开来人。
“大仓早塞死了,你们的粮食自己找地方搁去。”
沈掌柜那张圆脸迅速褪了血色。
差役指著河面密如虫蚁的船阵。
“前三天抢著进港的几十号商行,连夜把粮食全倒进去了。”
他蹚水走了。
提货单从胡先生指缝里滑出。
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官仓满了。
挤在河道上的七十万石粮食,彻底成了死局。
巳时三刻。
两列锦衣卫踩着烂泥开进码头。
绣春刀压阵。
十几个木棚被当场封死。
李朝钦立在主棚前,展开一卷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通州大仓已满,暂缓收购。诸商户所携粮草,自行发卖。”
他收起黄绫。
转身便走。
河面炸开了锅。
“自行发卖?!”
“朝廷出的十五两一石呢!”
几十个红了眼的商户踩着船帮往岸上扑。
数十把绣春刀齐刷刷出鞘。
刀刃逼向人群。
锦衣卫百户刀尖下压。
“再往前冲撞官衙,按谋逆论。”
胡先生跌坐在船板上。
暂缓收购四个字,要了江南商盟的命。
最精细的白米,捂在船里三天就会返潮发酵。
雪片子已经夹在风里砸下来。
粮食放在露天,两天就全毁。
“胡先生。”
杭州王二少爷探出头。
“我家管事在城外早一步圈了个院子,顶多塞三千石。一天租金五十两现银。”
沈掌柜跳起来大骂。
“你发绝户财!”
王二少爷偏头躲开。
“不要后头有的是人排队。”
五十两一天。
三千石粮食按市价算总共才四万五千两。
租上十天利润全无。
不租全变猪食。
胡先生嗓音干涩。
“给他钱。”
午时。
通州城外烂泥地。
麻袋被粗鲁地丢在泥水里。
湿雪砸在麻袋面上,转眼渗了进去。
胡先生拿刀尖划开一道口子。
抠出一把米。
米粒外层已经发黏。
没救了。
沈家一个跑街伙计连滚带爬扑过来。
“东家出事了!”
“城里头开始抛粮了!”
“前头进港的商户,拿着东厂现银结算单,正按十两一石往外砸货!”
胡先生手腕一抖。
米粒全洒进烂泥。
他们借了九出十三归的利子钱,成本价逼近九两。
十两一石往外卖,连运费都填不平。
“进城。”
通州粮行大街。
雪泥被几万双脚踩成黑糊糊的浆水。
长街两边商行的水牌挂得密集。
“精米十两!不挂账,要现银!”
抢粮的百姓、倒卖的牙子挤成一团。
胡先生看着那些疯抢的人群。
十两的口子一开,价格彻底失守。
斜对面大粮行伙计踩着板凳换下木牌。
“急售!精米八两!”
长街哗然。
半个时辰不到,两成利润凭空蒸发。
胡先生没走两步。
前方的当铺台阶上,扬州最大米商亲自敲响铜锣。
“五两!”
“只要拿现银来,五两一石全拉走!”
胡先生后背砸在砖墙上。
这不是生意。
这是大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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