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时,阳光已过中天,可太和殿的地砖上仿佛还凝着未散的寒意。夏慕楠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泛白,直到殿内只剩他一人,才猛地将案上的玉圭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极了他昨夜才建立起的信任,顷刻间化为齑粉。
“陛下。”内侍总管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碎裂的玉圭残骸,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御膳备好了,您……”
“撤了。”夏慕楠的声音疲惫得像生了锈,“传周显、沈策入天牢,不许任何人靠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加派朕的暗卫看守,若他们少了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李德全心头一凛,忙躬身应下。他跟着夏慕楠多年,从未见这位年轻帝王露出如此冰冷的神色——那不是对奸臣的震怒,而是对自己棋局失控的隐忍。
与此同时,萧淮洲正缓步走出宫门,羽林卫副指挥使快步跟上,低声道:“大人,赵峰在狱中已自尽,周、沈二人的家眷已按您的吩咐‘看管’起来,京畿大营的几位副将也递了投名状。”
萧淮洲脚步未停,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温热的虎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做得好。告诉那几位副将,三日后随朕去城郊演武,陛下会亲自观礼。”
副指挥使应声退下,萧淮洲却在宫门前站定,抬头望向巍峨的宫墙。墙内是他辅佐的帝王,也是他必须掌控的棋子。他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从少年时在国子监为夏慕楠挡下刺客的那一刻起,他想要的就不只是君臣相得,而是要这天下的风雨,都由他们二人说了算。周显迂腐,沈策刚愎,他们守着所谓的“忠义”不肯变通,这样的人留着,迟早会成为夏慕楠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与其日后费心制衡,不如趁早清除。
他转身欲走,却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街角,车帘微动,露出一张素净的面容。是吏部侍郎之女苏晚,也是周显的表侄女,昨夜还在周府为姑父求情,却被他以“陛下自有圣断”挡了回去。此刻她望着宫门的方向,眼眶通红,见了萧淮洲,忽然冲过来跪在地上:“萧大人!求您看在姑父多年忠君的份上,救救他!我知道您有办法的!”
萧淮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苏姑娘,谋逆是死罪,陛下也无能为力。”
“不是的!”苏晚泣声道,“姑父昨夜还在写奏折,说要提醒陛下防备赵峰异动,怎么会谋反?是您!是您陷害他!”
萧淮洲淡淡拂开她抓来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姑娘慎言。朝堂之事,非闺阁女子能懂。回去吧,好好活着。”说罢转身离去,青布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留下苏晚绝望的哭声在风中飘散。
三日后的演武场,旌旗猎猎。夏慕楠端坐观礼台,看着萧淮洲一身银甲,在演武场中指挥若定,京畿大营的将士们阵列整齐,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声浪震得他耳膜发疼,可他只觉得荒谬——这些兵权,本该是周显与沈策为他稳固的屏障,如今却成了萧淮洲手中最锋利的刀。
演武结束后,萧淮洲一身戎装登上观礼台,将一枚金灿灿的兵符呈到夏慕楠面前:“陛下,京畿兵权已清点完毕,从此再无隐患。”
夏慕楠看着那枚兵符,又看向萧淮洲被汗水浸湿的鬓角。阳光下,这人的侧脸依旧俊朗,眼底的锋芒却比兵刃更寒。他忽然想起昨夜暗卫递来的密报:周显在狱中绝食三日,沈策则被查出“私藏龙袍”——那件龙袍,分明是萧淮洲去年生辰时,命人仿照先帝旧袍做的戏服,当时还笑着说是“提前为陛下备着亲政大典的贺礼”。
“萧淮洲,”夏慕楠接过兵符,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萧淮洲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臣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样——助陛下坐稳这龙椅,看这万里江山,再无敢逆龙鳞之人。”他的气息温热,话语却像淬了冰,“陛下,您该学会相信臣。”
夏慕楠猛地抽回手,兵符硌得掌心生疼。远处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演武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极了无数冤魂的低语。他看 着萧淮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忽然明白,自己或许从未赢过。从扳倒太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落入另一张更密的网中,而织网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说要与他并肩看天下。
可这天下,若要以忠义为祭品,以信任为筹码,他坐得又有何意?夏慕楠握紧兵符,指节泛白,眼底第一次燃起与往日不同的光——那不是少年帝王的迷茫,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冷冽锋芒。
这场棋局,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