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纱布昨天晚上拆了。虎口那块磨破的地方结了层厚痂，摸上去硬邦邦的。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在手心里，满满的。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动作很慢。穿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操场上还空着。远处器械场的单杠在晨雾里，看不太清。
“醒了？，今天不练了”史今的声音。
许三多转头。史今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自己床上，正看着他。
“排长，”许三多小声说，“今儿……真不练了？”
“不练了。”史今站起来，走到他床边，“今儿就两件事：冥想，拉伸。让神经通路休息，让肌肉放松。明天考核，它们得是醒着的，不是累趴下的。”
许三多点点头，但眼睛还往窗外瞟。他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圈，一圈，一圈。
“怕生疏了？”史今问。
“嗯。”许三多老实点头，“俺怕……怕一歇，明天又不会了。”
“不会。”史今在他床边坐下，“你骑过自行车不？学会了，一辈子忘不了。肌肉有记忆，神经有通路。歇一天，不是丢了，是让它们沉淀，让它们长结实。”
许三多似懂非懂，但点头。他站起来，跟着史今走出宿舍。伍六一也起来了，正蹲在门口系鞋带。看见他们出来，他站起来，拍拍手。
“走？”
“走。”
三人往器械场走。路上很静，只有脚步声。走到器械场，许三多站在单杠底下，仰头看。杠子在晨雾里，湿漉漉的，挂着小水珠。
“坐下。”史今说。
许三多坐下，盘腿坐在沙地上。史今坐在他对面，伍六一站在旁边，背着手。
“闭眼。”史今说。
许三多闭眼。眼前黑了，但耳朵灵了。他听见远处的鸟叫，听见风吹旗子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
“想象你站在单杠底下。”史今的声音很平稳，很轻，“跳握，抓杠。感觉手抓住杠子的感觉，粗糙，凉，但实在。收腹，摆浪。感觉肚子发力，腿往上抬。过杠。感觉身体在空中转过去，稳稳的。”
许三多在脑子里跟着想。他看见自己站在单杠底下，跳起，抓杠。动作很流畅，很稳。一个，两个，三个。他看见自己转圈，一圈，一圈，像钟摆。
“呼吸。”史今说，“吸气憋住转呼气。跟着动作走。”
许三多在脑子里呼吸。吸气，憋住，转，呼气。节奏对了，动作就更顺了。他看见自己转了五十个，一百个。汗在飞，但人不累，反而有种畅快的感觉。
他嘴角微微上扬，笑了。很淡，但确实在笑。
史今看见了，没说话。他等了几分钟，然后说：“好，停。现在拉伸。”
许三多睁开眼。眼睛很亮，像刚睡醒，但又很清醒。他站起来，跟着史今做拉伸。手臂，肩膀，腰，腿。每个动作都慢，都到位。肌肉在拉伸下发酸，发涨，但很舒服。
伍六一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会儿，走到单杠下，跳起抓杠，做了几个。做完落地，他走回来，看着许三多。
“动作，”伍六一说，“印在骨头里了。明天错不了。”
许三多眼睛更亮了。他做完拉伸，站在那儿，看着单杠。看了会儿，他转头看史今。
“排长，”他说，“明天……真能行？”
“能。”史今说，“明天你不是一个人在杠上。全连都在，班长在，伍班副在。我们在底下看着你，给你数着。你只管转，别的不用想。”
伍六一走过来，在许三多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明天我给你数数。少一个，我揍你。”
许三多咧开嘴笑了。笑出声，很短，但很响。他抬手抹了把脸，抹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哭啥？”伍六一皱眉。
“没、没哭。”许三多说，但眼泪还在流。他一边抹，一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史今也笑了。他走到许三多面前，看着他。“三多，记住这感觉。明天上杠，就这个感觉。信你的身体，它知道该怎么做。”
“嗯。”许三多重重点头。
上午，他们在器械场待着。不训练，就坐着，聊天，看天。史今讲了些钢七连的事，讲高城，讲以前的兵。伍六一偶尔插两句，语气硬邦邦的，但话里透着股暖意。
许三多听着，眼睛看着单杠。他看着杠子在阳光底下慢慢变干，水珠蒸发，杠子露出本来的颜色。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根杠子不像前几天那么吓人了。它就在那儿，静静的，等着他。
中午回去吃饭。炊事班长老刘看见许三多，多给了半勺肉。许三多愣了下，老刘摆摆手：“吃，明天使劲。”
吃完饭回宿舍，许三多躺下，继续冥想。他闭着眼，手指在床单上划圈。划着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