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上铺的白铁军在打呼噜,听见对面床的战友在磨牙。他轻轻坐起来,穿上鞋,摸黑走出宿舍。
走廊很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很响。
他走到一楼,从后门出去。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往器械场走。
器械场在月光底下,单杠像个黑色的剪影。他走过去,站在杠下,仰头看。杠子在月光里泛着冷光,看着很安静,很普通。
成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他跳起,抓杠。身体悬垂,手臂发力,收腹,摆浪,过杠。一个,两个,三个。
做到第十个,他开始喘。做到第十五个,手臂酸了。做到第二十个,动作变形,腿抬不高。做到第二十五个,他咬紧牙,脸憋得通红。第二十六个,勉强过去。第二十七个,没上去,挂在杠上喘。
他松手落地,站在沙地上,喘着粗气。汗从额头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在抖。
他抬头看单杠,眼睛盯着那根横杠。月光下,杠子静悄悄的,像在嘲笑他。
“二十七……”他低声说,声音发干。
他又跳起,抓杠。这次做到第二十二个就不行了。第三次,第十九个。第四次,第十五个。
他从杠上掉下来,坐在沙地上,手撑着地。汗把后背全湿透了,夜风一吹,凉得刺骨。他盯着沙地,盯着月光在沙地上投出的影子,盯着影子里的自己。
那个影子很小,很暗,缩成一团。
“那个龟儿子……”他低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做到的……”
他想不通。许三多,那个顺拐的,那个见坦克举手投降的,那个说话结巴眼神怯懦的龟儿子。怎么就能做五十个?不,不止五十。史今说了,可能一百。
成才站起来,走到单杠旁,伸手摸了摸杠子。杠子冰凉,摸上去硬邦邦的。他手指在杠子上划过,划过那些磨得发亮的地方——那是许三多这五天磨出来的。
“不服气?”
声音从背后传来。成才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史今站在器械场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军装洗得发白,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光。
“排、排长……”成才声音有点慌。
“睡不着?”史今走过来,走到单杠旁,也伸手摸了摸杠子。他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
“嗯。”成才点头,头低下去。
“试了?”
“试了。”
“多少个?”
“……二十七个。”成才声音更低了。
史今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仰头看单杠。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平静的轮廓。他看了会儿,转头看成才。
“成才,”他说,“聪明是好事。但有些事,别算太清。算得太清,就把自己算进去了。”
成才抬起头,看着史今。史今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很静,像深潭。
“排长,”成才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不明白。许三多……他凭啥?”
“凭他肯。”史今说。
“肯啥?”
“肯把自己掏空,肯把自己打碎,肯相信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史今声音很平,很稳,“你聪明,你算得清代价,算得清收益。所以你留后路,你不敢掏空自己。许三多笨,他不懂算,所以他敢。”
成才不说话了。他盯着沙地,盯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排长,”他忽然问,“你能做到多少个?”
史今没马上回答。他走到单杠下,跳起,抓杠。动作很轻,很稳。他收腹,摆浪,过杠。一个,两个,三个。
他做得很慢,每个动作都标准,都从容。做到第十个,呼吸还是稳的。做到第二十个,动作还是流畅的。做到第三十个,他停住,挂在杠上,转头看成才。
“多少个不重要。”史今说,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为了一个目标,把自己掏空。”
他松手落地,站在沙地上,拍拍手上的灰。月光照在他身上,军装肩章微微发亮。
成才站在那儿,看着史今。他看着史今平静的脸,看着史今稳当的站姿,看着史今那双在月光底下发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温和的排长,不太一样。
“排长,”成才小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看透我了?”
“看透不敢说。”史今走到他面前,站定,“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团火,烧得慌。你想证明自己,想出人头地,这没错。但路子别走歪了。聪明是刀,用好了开路,用歪了伤己。”
成才低下头。他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月光照在他手指上,照出苍白的骨节。
“回去